作者:奶酪1
朱載墒心裏清楚,嚴世藩怕的是他父親嚴嵩哪一天嘎巴一下蹬了腿,天下便再不認他這個“小閣老”了。
可七十歲的嚴閣老至少還能再活近二十年,若是讓嚴世藩知道了,恐怕就不會這般殷勤侍候了。
所以朱載墒從不提及此事。
而他自己真正的核心利益是修仙,但在所有人眼裏,恐怕都以爲他惦記的是那個太子之位或那把椅子。
就連眼前這位最聰明的小閣老也未能例外,這樣朱載墒便時刻都有着自己的底牌。
嚴世藩收斂了臉上的笑,正色道:
“所以殿下,這羣清流越是拱火,殿下便越得上書自污,將聖德全歸於陛下,甚至做出一些自污之事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獨眼緊緊盯着朱載墒,生怕這位爺抱着自己祈福祈來的紫氣東來不放。
見朱載墒面上毫無動容之色,這才繼續道:
“剩下的那些清流就由微臣來對付,他們不是想借陛下厭惡之心拖殿下下水嗎?那微臣就讓他們徹底淹死!”
嚴世藩說這番話時神色冰冷,真盏媒醭嗦恪�
他也押了一注,賭這位膽大包天的穎王根本就不在乎那勞什子紫氣東來。
朱載墒嘴角一撇,淡淡說道:
“呵呵,小閣老怎麼也如此膽小了?那羣清流也學會這種陰招了,我看這應該是徐階的手筆,唯有他才老是擱暗地裏掏弄……“
他又呷了一口茶,這才語氣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上書自污算什麼?本王看他們是欠揍……本王祈出這紫氣東來,那是父皇聖德感動上天,至於本王?本王乃一蠻夷也。
闖天壇,罵翰林,什麼都做過!
現在,這羣傢伙敢上這種摺子?
呵,是覺得本王會謝謝他們?還是覺得本王會直接動手打人?!
是賭本王不敢動手?賭本王打不死他們?!”
嚴世藩一滯,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他下意識詢問:“殿下你是想……”
“本王到想試試看,他徐階歐陽德,能抗住本王幾拳!”朱載墒一笑。
嚴世蕃的獨眼倏地瞪大了,連那隻幾乎不能視物的瞎眼也跟着抽了一抽。
罵翰林,那叫君子動口不動手!
可現在,穎王竟然膽大包天到要直接毆打翰林?
嘶……
他心下震了一震,下意識喃喃一句:
“這已經不是自污了,而是自絕於天下!這樣,在陛下眼中,殿下距離皇位就更遠了……殿下這時候再順勢上疏就藩,這局不僅解了,還出了氣……毆打翰林,不僅是給自己出了氣,還替皇上出了氣……
而且……皇上必不可能讓殿下就藩……”
意識到這些後,嚴世蕃一臉驚喜:“妙妙妙!此計甚妙啊!”
到時候,他嚴世藩只需在一旁稍加點撥,陛下自然就會把心思放到這件事情的本源上面……
那麼多清流寧肯搭上自己的官位和性命,也要爭先恐後地爲穎王請立太子,那這份“面子”究竟是給了誰?
總不會是給一個將要就藩的皇子吧?那便只能是衝着裕王去的了。
陛下現在年富力強,又不是垂垂老矣,自然無需如此小心翼翼。
稱心如意最要緊,最終誰來坐那把椅子,還不是陛下自己說了算?
“哈哈哈!”嚴世藩撫掌大笑起來,獨眼笑得幾乎成了一條細縫。
“殿下果然不愧是殿下,這樣的手段,就算世藩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怪不得殿下屢次與陛下叫板,陛下還是如此喜愛殿下,殿下手段高明啊!”
嚴世藩不聲不響地送上一記馬屁。
跟聰明人合作就是痛快。
這要是裕王,第一可能捨不下那清名,第二應該沒膽子幹這種事。
最終猶猶豫豫,最終什麼都舍不下不說,還會惹得陛下生厭。
可跟這位穎王合作,凡事一點就透,進退之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對方果然不愧是能在吝嗇無比的聖上那裏,替肅妃掙回貴妃之位的皇子,果然手段不凡!
朱載墒只是呵呵一笑……
嚴世藩拱拱手,又補了一句:
“那殿下儘管施爲,剩下就交給微臣,微臣保管叫這些狗東西偷雞不成蝕把米。
而且……殿下只需保持今日的行事作風,不要和那位裕王殿下那般膽小,敢說敢幹,這就足夠了。”
朱載墒慢悠悠地喝盡了碗中最後一口茶,將空碗擱在案上,沒好氣地道:
“呵呵,小閣老說得輕巧,我父皇可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敢跟他作鬧,那是得有本錢的,父皇討厭麻煩,一不小心,龍威落下來,萬劫不復都有可能。”
嚴世藩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得像個兩眼眯起:
“哈哈哈,對於一般人來講,聖上自然是天威難測,但殿下是聖上的兒子,只要殿下的出發點是爲了聖上着想,虎再毒也有三分舔犢之情,殿下就放心吧。”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些聲音:
“聖上自傲無比,十五歲便敢掀大禮議,十幾年不上朝照樣把朝堂牢牢攥在手裏。這樣的人,固然不容許他人反駁和靠近。
可若是一個同樣敢打敢拼的兒子,那就另當別論了,尤其是那羣清流越厭惡這個兒子,聖上心裏便越容易生出同病相憐之感。
等到將來……聖上感覺自己精力不濟的時候,說不定就是硬頂着所有人的反對,也非要把那位子傳給這個兒子不可。
當然,前提是——在聖上年富力強的時候,殿下絕不能讓他感受到絲毫威脅。
而裕王所做的一切,全都似乎在往陛下的對立面站。
所以就算裕王是聖上的兒子,聖上也很難喜歡。
那羣清流越往上撲,越是忠心,陛下就越不喜歡。”
嚴世藩這些話語幾乎已經是誅心之言了。
朱載墒靠在紫檀大椅的椅背上,目光透過堂門望向院中那一片碧沉沉的水面,沒有接話。
他心裏清楚,嚴世藩算計的每一步都精明至極,說得確實也對。
但他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附和嚴世藩,孰進孰退,他自有分寸!
“那便先這樣吧。”
朱載墒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本王回去便擬摺子打人……剩下的就看小閣老的了。”
嚴世藩躬身一禮,肥碩的腰彎下去時,額角幾乎碰到自己圓滾滾的膝頭:“殿下放心,微臣必不負所托。”
朱載墒揹着手,瞥了眼皇城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他指尖微顫,電弧噼啪作響。
呵,一羣狗東西!真當我這煉氣期老祖沒有脾氣不成?
煉了這麼久的霹靂手,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清流?
老子今日屎都給你們電出來!
第一百一十一章:就藩申請,嘉靖急了,你怎麼就不敢和清流乾一架?
增華園外的土路上,車駕剛拐出那片槐蔭濃密的窄道。
朱載墒便掀開車簾對隨行的王伴伴吩咐道:
“伴伴,皇莊不去了,回擷芳殿。”
王伴伴怔了一下,隨即應諾,撥轉馬頭,車隊當即調頭,原路折返。
朱載墒靠在車壁裏,閉着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嚴世蕃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裏打轉,那胖子說話時獨眼閃着光的樣子,跟他父皇倒是有點像。
但朱載墒對他的話,永遠保留一半真實度!
等回到擷芳殿西所時,天色已經微微偏西,日光從檐角斜斜地切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朱載墒打開車門,大步往書房走,邊走邊道:
“研墨,備紙,本王要寫摺子。”
王伴伴連忙應了聲“諾”,手腳麻利地鋪紙研墨。
書房裏光線暗了下來,朱載墒在案前坐下,提筆蘸墨,略一沉吟,筆尖便落在紙面上。
【臣穎王載墒栈陶恐,頓首再拜謹奏:】
【臣本愚頑,質同樗櫟,賴父皇聖德垂覆,得沐天恩,生於宮闕之中……】
他寫得快,筆鋒一頓一挫之間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寫到“不意奸邪之徒,妄加附會,謂此祥瑞繫於臣身,更有甚者,欲藉此爲臣邀名,請立儲貳”時筆頓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太廟大火留下的那道淡痕,嘴角微微一扯,接着往下寫道……
【臣思之再三,唯有乞請就藩,遠避京都,惟望父皇從此清靜,專意修玄,早登仙闕,則臣雖在萬里之外,亦當焚香祝叮詧筇於魅f一。】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臣載墒頓首再拜謹奏。】
寫完最後一筆,朱載墒擱下筆,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微微一笑……
很好,這誰看了不誇一聲他穎王孝知禮?
至於到底孝不孝?那就只有天知道嘍!
他將摺子摺好,遞到一旁候着的王伴伴手中:“叫人送去給黃公公,轉呈御覽。”
王伴伴雙手接過,神色怪異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這才無奈躬身道:“諾。”
“對了,伴伴,叫幾個人,把院子裏那些箱子翻出來,該裝的裝,該捆的捆。”
朱載墒揹着手站在窗邊,望着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淡淡道:
“做戲做全套,我說去就藩,可不能光說什麼都不做呀!”
王伴伴嘴角一抽,瞬間明白了殿下這是在唱哪一齣。
他都能想象陛下看到眼前這一幕之後,心裏到底會是何等喫了蒼蠅一般難受。
一個祈福祈出紫氣東來的兒子,轉眼之間竟然要被逼得就藩了,這簡直就是在打他的臉啊!
朱載墒絲毫不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透過窗格望向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橘紅的光。
他敢肯定自己這位父皇,肯定不會放他走。
不說,玻璃鏡的一百萬兩銀子還沒進內帑呢。
最基本的,他要是真就藩去了,那還不正遂了那羣清流的意?他們還不全撲到裕王跟前去?到時候羣臣一面倒地捧裕王,他父皇拿什麼制衡?
他景王兄有他這麼敢和清流正面開戰麼?能給他老子搞來紫氣東來之祥瑞麼?也不怕那被世家大族滲透成篩子的太醫院?
一個能替他老子在前面擋刀、能替他老子噁心那羣清流、能替他老子弄出祥瑞來充門面的兒子,就他朱載墒一個。
當然,就算真去就藩了,朱載墒也絲毫不怕。
藩地雖遠,但天高皇帝遠反倒更爲自在。
把喜怒無常的父皇留給兩位兄長伺候,讓裕王和景王在那位多疑的老子跟前戰戰兢兢地熬着,過個幾年十幾年,等他們一個被父皇壓垮、一個被猜忌逼瘋,他朱載墒照樣能回來。
有武宗無後之鑑在前,只要有一個親兒子在,父皇的皇位就絕不可能傳給外人。
以退爲進而已,怎麼都不虧!
朱載墒站直身子,走到門邊,推開了書房的門。
暮色撲面而來,院子裏幾隻箱灰呀洈[成了一排,箱蓋的銅角在最後一抹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清流這招捧殺玩得漂亮,換成景王兄那脾氣,這會兒大約已經飄了,躺在牀上做夢都想着太子冠禮該穿什麼衣裳了,可他們偏偏找上了他朱載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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