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太后何意?”
向太后沉默了一瞬,緩緩道:“端王仁孝,性情溫厚,可堪大任。”
話音落下,殿中瞬間安靜了。
曾布的目光微微一閃。
蔡卞垂下眼簾,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許將依舊低着頭,像是沒聽見一般。
而章惇——
章惇的臉色,在聽到“端王”二字的那一刻,就變了。
端王。
端王?
那個昨夜花重金招了汴京城十幾家青樓頭牌、在樊樓徹夜淫樂的端王?
仁孝?
性情溫厚?
章惇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天靈蓋,連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甚至忘了自己面對的是太后,忘了該有的禮數,脫口而出:
“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在內殿中迴盪開來。
向太后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章惇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怒意。
“章惇!”
向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放肆!”
章惇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視向太后:
“太后,臣並非放肆,臣說的是實情。”
“端王此人,素來輕佻無行,好色荒唐,整日廝混於市井勾欄,與優伶妓女爲伍。這等品性,如何能君臨天下?”
“臣身爲首相,受大行皇帝託付之重,豈能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向太后被堵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着,顯然氣得不輕。
章惇趁着她還沒開口,繼續說道:
“太后,臣有一事,本不該在此刻說起。可既然太后提到了端王,臣不得不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昨夜,端王花重金包下汴京城中十幾家青樓的頭牌名妓,在樊樓徹夜宴飲狎暱。”
“此事在汴京城中已經傳遍了,文武百官多有知曉。”
“太后,您想一想——”
章惇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
“端王身爲親王,平日裏便以風流自詡,微服出入青樓楚館,已是人所共知。昨夜更是不加遮掩,大張旗鼓地召妓取樂,鬧得滿城風雨!”
“這等輕佻荒唐之人,如何能君臨天下?”
“若立端王爲君,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宋?文武百官如何信服新君?”
“史筆如鐵,此事必將載入史冊,千秋萬代,貽笑大方!”
章惇一番話說完,殿中死寂。
向太后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怒意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茫然。
她的嘴脣微微發抖,目光從章惇臉上移開,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章惇所言……當真?”
曾布被點了名,不得不站出來。
他看了一眼章惇,又看了一眼蔡卞,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開口道:
“回太后,此事……臣亦有所耳聞。”
向太后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又看向蔡卞。
“蔡卞,你來說。”
蔡卞心中一沉。
他忽然感覺自己似乎失去了一個扳倒章惇的絕佳機會。
如果昨天晚上自己沒跟章惇、曾布說這事。
如今章惇如此反對端王,自己若是支持太后的話。
等端王上位,那這章惇...
不過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
現在端王的名聲已經臭了,自己要是支持他上位。
那自己的名聲也得跟着臭了。
蔡卞在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欠身,語氣平靜:
“回太后,臣昨夜亦有所聞。此事……確實不假。”
向太后閉上了眼睛。
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殿中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半晌,她睜開眼,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
她的眼中,滿是不甘。
“端王……”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既如此,莘王如何?越王如何?大行皇帝諸弟卸啵幢胤且喭酢!�
這話一出,章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站在殿中,目光直視向太后,聲音低沉而凌厲:
“太后,臣有一事不明,斗膽請問。”
“簡王乃大行皇帝胞弟,按禮法、按倫序,皆是嗣君不二人選。”
“太后爲何三番五次跳過簡王,捨近求遠?”
“臣請太后明示!”
向太后被問得一怔,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章惇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沉重:
“太后,臣知道您在顧慮什麼。”
向太后的臉色微微一變。
章惇繼續說道:
“可臣要提醒太后——今日之事,史筆如鐵!”
“太后與臣等在此議立新君,一言一行,都將載入史冊,傳之後世。”
“若太后舍胞弟而立他人,天下人會怎麼想?後世史家會怎麼寫?”
“臣請太后三思!”
話音落下,章惇整了整衣冠,撩起袍擺,跪了下去。
“臣章惇,請立簡王!”
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
“臣曾布,附議。”
“臣蔡卞,附議。”
“臣許將,附議。”
四個宰執,齊刷刷跪了一地。
向太后坐在上首,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尋找什麼。
可她什麼也沒找到。
四個人的臉上,只有一種表情。
堅決。
向太后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殿中的燭火都跳了好幾跳。
終於,她睜開眼,聲音沙啞而疲憊:
“罷了。”
“傳簡王入宮。”
“吾要親眼看看,他究竟合不合適。”
第9章 迎接新君
福寧殿西廡的燭火被穿堂風捲得微微一顫,向太后那句帶着疲憊的“傳簡王入宮”剛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間盡是雷厲風行的果決,轉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梁從政。
“梁都知,即刻着入內內侍省分遣內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諸宗室親王,及殿前司、侍衛馬軍司、侍衛步軍司三衙管軍,即刻入宮奔喪。”
“所有傳旨人等,口傳密令,不得泄露片言隻字,違令者,以帜嬲撎帲 �
梁從政聞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後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閉着眼微微頷首,鬢邊的珠翠隨着這個動作輕輕晃了晃,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靜。
“依章相公所言去辦。國喪當前,當以安穩爲要。”
“臣遵旨!”
梁從政躬身一禮。
他快步退出福寧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風捲着雪沫子撲在臉上,梁從政打了個寒噤,當即將隨行的內侍分作數隊,低聲吩咐了傳旨的規矩與路線,看着腥怂纳⒆畔г诨食堑囊股Y,才轉身對身邊的親隨小內侍道。
“備轎,去待漏院。”
他在宮裏沉浮數十年。
方纔殿內章惇與太后的交鋒,四位宰執齊刷刷跪地請立簡王的場面,早已讓他看清了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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