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這大宋的新君,十有八九便是這位簡王殿下了。
此時親自去迎,便是他這個內侍省都知,遞上的第一份投名狀。
一刻鐘的功夫,烏木檐的轎子便穩穩停在了待漏院門前。
此時已是四更天,待漏院的廊下掛着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映着滿地殘雪,院裏靜悄悄的,唯有值房的窗紙上,映着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梁從政整了整衣襟,屏退了左右,獨自推門進了值房。
值房裏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卻掩不住滿室的沉寂。
趙似正立在書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等着什麼。
他算準了時間,算準了章惇的剛直,算準了蔡卞的算計,也算準了向太后的軟肋。
可在結果落定之前,縱是有上帝視角,這顆穿越而來的心,依舊懸在半空。
身後的腳步聲與推門聲響起,趙似猛地回神。
“老奴梁從政,叩見簡王殿下!”
梁從政搶步上前,撩起袍擺便要行跪拜大禮。
他是入內內侍省都知,位列內侍之首,平日裏見了親王,也不過是躬身問安,這般全禮,已是把君臣的名分提前擺了出來。
趙似心頭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連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詫異。
“梁都知快快請起!這大禮,孤如何受得起?”
梁從政被他這一扶,驚得渾身一僵,連忙往旁邊側身避讓。
“殿下折殺老奴了!”
不等趙似再開口,他便抬起頭,臉上滿是悲慼,聲音壓得發顫,把最緊要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殿下!大事不好了!三更時分,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崩於福寧殿!”
“太后娘娘與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許相公四位宰執共議,奉太后聖旨,請殿下入宮,於大行皇帝靈前繼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值房裏。
趙似的瞳孔驟然收縮,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書案上。
他死死盯着梁從政,嘴脣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全然不敢置信的錯愕。
“你……你說什麼?官家……阿兄……駕崩了?”
話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紅不是裝出來的,一半是入戲,一半是真的觸動。
這具身體與趙煦一母同胞,血脈裏的手足之情,再加上他深知這位年輕帝王一生的不甘與遺憾。
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鼻尖一酸,淚水便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阿兄……”他張了張嘴,眼看就要嚎啕出聲。
梁從政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語氣悲慼。
“殿下!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國不可一日無君,汴京內外人心浮動,北有西夏、遼虎視眈眈,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才能安社稷、定人心!”
“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爲重,即刻隨老奴入宮!”
趙似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身子卻還在微微發抖,連連擺手,聲音哽咽。
“不可……萬萬不可!孤無才無德,如何擔得起這九五之位?”
“皇兄尚有諸弟在,娘娘與諸位相公,當另擇賢明纔是!”
這便是規矩,新君繼位,除非是太子,否則必要謙讓,既是禮儀,也是避嫌。
他若是一口應下,反倒落了下乘,失了人心。
梁從政哪裏肯讓他再推辭,他今日來,就是要把人穩穩當當地帶進宮去。
當即直起身,對着門外沉喝一聲:“來人!扶殿下上轎!”
門外候着的四名內侍立刻躬身進來,小心翼翼地圍在趙似身側,卻不敢真的動手觸碰。
趙似又推辭了兩句,終究是“拗不過”,被腥税敕霭胝堊牛隽舜┰海狭嗽缫褌浜玫霓I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目光。
趙似靠在轎壁上,緊繃的肩背終於微微鬆了鬆,指尖卻依舊攥得死緊。
賭贏了。
他真的,從趙佶手裏,截胡了這大宋的皇位。
可轎子剛行出百餘步,轎身微微一頓,外面傳來梁從政的聲音。
“殿下,老奴有幾句話,想跟殿下說。”
趙似掀了轎簾一角,露出半張臉,眼底的悲慼還未散去。
“梁都知但說無妨。”
梁從政湊到轎邊,把方纔福寧殿裏,向太后執意要立端王,章惇據理力爭,四位宰執聯名附議,太后才最終鬆口的前因後果,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
末了,他抬眼看向趙似,目光裏帶着試探,也帶着篤定。
“殿下,我朝以孝治天下。太后娘娘乃神宗皇帝正宮,於殿下,有嫡母之名。”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再明白不過。
太后怕的,從來不是他趙似能不能當皇帝,怕的是他登基之後,尊生母朱太妃,壓了嫡母向太后的權勢,怕的是她半生經營的尊榮,一朝散盡。
趙似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是哀慟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孤知道。娘娘是怕孤年輕,性子不穩,擔不起這大宋江山,更怕孤……忘了嫡母養育之恩。孤都懂。”
他沒有拍着胸脯做什麼保證,只這一句,便接住了梁從政的話,也接住了向太后最深處的顧慮。
梁從政心中一凜,再看這位十七歲的簡王,眼底多了幾分敬畏。
世人都說簡王性子孤僻,不善言辭,平日裏只在府中讀書寫字,不問世事。
可今日一見,單是這份通透與沉穩,便比那個只知風花雪月的端王,強出百倍不止。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兩步,沉喝一聲:“起轎!速入福寧殿!”
轎子穿過重重宮門,不過片刻,便停在了福寧殿門前。
殿門大開,裏面燭火通明,卻沒有半分人聲,只有燒紙錢的煙火氣混着淡淡的香燭味,隨着寒風飄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第10章 請殿下繼皇帝位
趙似下了轎,一眼便看見殿內御座旁坐着的向太后,以及立在殿中的四位宰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波瀾,眼中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悲慼,整了整身上的王袍,一步步踏入了福寧殿。
“臣趙似,叩見太后娘娘。”
他撩起袍擺,對着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禮,又起身對着章惇四人,躬身一禮。
“見過四位相公。”
禮畢,不等向太后開口試探,也不等章惇說話,趙似便再次抬眼,看向向太后,眼眶通紅。
“娘娘,臣……臣想先看看阿兄。”
一句話,讓殿內腥私允且汇丁�
誰都沒想到,他入宮之後,第一句話不是問繼位之事,不是謝太后恩旨,而是要先見大行皇帝的遺體。
章惇站在原地,看着趙似眼底真切的哀慟,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了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手足情深,孝悌爲先。
這纔是帝王該有的樣子。
曾布與蔡卞對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向太后也愣了愣,她原本早已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要試探這位簡王的品性與心性,要看看他是不是個能聽她話的君主。
可此刻,看着眼前這個哭紅了眼,一心只想見兄長最後一面的少年,那些準備好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終究是點了點頭,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沙啞。
“去吧。”
趙似躬身謝恩,轉身便快步走入了內殿。
內殿的光線更暗,龍牀之上,蓋着明黃色的經被,躺着那個年僅二十四歲的大宋天子,宋哲宗趙煦。
趙似一步步走到牀邊,看着那隆起的輪廓,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阿兄!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阿兄,你睜開眼看看臣弟啊!”
“你走了,這大宋江山,這黎民百姓,臣弟……臣弟該怎麼辦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着,那哭聲穿透了內殿的門,傳到了外殿腥说亩小�
外殿的向太后,聽着這哭聲,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
章惇四人也皆是面露悲慼,卻又忍不住心頭焦急。
國喪當前,新君未定,他這般哭下去,萬一哭壞了身子,豈不是要出大亂子?
章惇率先邁步走入內殿,躬身對着趙似沉聲道。
“殿下!大行皇帝龍馭上賓,臣等與天下萬民,皆悲痛萬分!可如今社稷無主,人心惶惶,殿下當以國事爲重,切不可太過傷懷!”
趙似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伏在地上痛哭,直到哭了近一刻鐘,嗓子都哭啞了,才被內侍扶着,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先理會宰執們,而是轉身走回外殿,幾步走到向太后面前,再次“噗通”一聲跪倒,抱着向太后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娘娘!阿兄走了!我沒有阿兄了啊!”
這一下,是向太后完全沒料到的。
她渾身一僵,低頭看着伏在自己膝頭,哭得像個孩子似的趙似,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生無子,看着神宗的皇子們長大,趙似自幼便性子安靜,不常往她跟前湊,遠不如自幼養在她身邊的趙佶親近。
可此刻,這個少年抱着她的腿,喊着“娘娘”,那份孺慕之情,那份失去至親的無助,竟讓她鼻尖一酸,眼淚也跟着落了下來。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趙似的後背,聲音帶着哽咽。
“似哥兒,莫哭了……莫哭了。先帝走了,這大宋江山,還要你扛起來纔是。”
趙似緩緩收了哭聲,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對着向太后連連叩首。
“娘娘,臣無才無德,實在當不得這皇帝之位。”
“這江山太重,臣擔不起。請娘娘與諸位相公,再從皇兄諸弟中,另擇賢明吧。”
他話音剛落,章惇便率先撩起袍擺,跪倒在地。
“簡王殿下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倫序當立,賢德素著,天下皆知!”
“臣章惇,請殿下靈前繼位,以安天下!”
“臣曾布,附議!請殿下繼位!”
“臣蔡卞,附議!請殿下繼位!”
“臣許將,附議!請殿下繼位!”
四位宰執,再次齊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請命。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黃門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倒在地,躬身回稟。
“啓稟太后,啓稟諸位相公,諸王府殿下、三衙管軍,皆已奉召抵達殿外!”
“只是……端王殿下不在府中,王府內侍說,殿下昨夜便出府了,至今未歸,四處都尋不到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了向太后的心上。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放在膝頭的手死死攥住。
她一心要立的這個養子,竟然徹夜未歸,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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