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夠了。”
仁多保忠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從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又從天都山南麓移向石門城方向。
“宋軍三路並進,虛實難辨。這是實情。”
“不知敵之虛實,便不能貿然出全力。”
“可零波山又不能不救。”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一字一句地說道。
“故此,本帥的意思是——救零波山,但不傾巢而出。”
“派人輕騎馳援,保住糧草。其餘各處,固守待援。”
帳中諸將聞言,互相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嵬名阿難上前一步,抱拳道:“統軍所言極是。”
“末將愚見,零波山方向,當以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宋軍之前抵達零波山。”
“輕騎之後,再撥五千步卒緊隨其後,加固城防,護住糧道。”
“如此,既不會中了宋軍的調虎離山之計,又能保住零波山。”
仁多保忠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表態。
阿藏訛龐又站了出來:“統軍,那天都山南麓呢?”
“宋軍在那邊的疑兵,雖未必是真打,可也不能不理。萬一是真打呢?”
“天都山南麓那些隘口寨堡,守軍不過數千,且多爲廂軍,根本打不了硬仗。”
“若宋軍從那邊突破,便可沿葫蘆河谷直插我軍側後,與正面和零波山的敵軍三面合圍。”
“到那時,我軍便是腹背受敵。”
仁多保忠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天都山南麓,本帥自有安排。”
他轉過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天都山南麓的一處隘口。
“天都山南麓地勢險要,隘口卸啵诬娙粢獜哪沁呁黄疲愕梅直鹨还ゴ颉!�
“本帥意——遣一員將,率一萬步卒,前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多設拒馬、壕溝、弩臺。”
“不與宋軍正面交鋒,只憑地勢固守。只要拖住他們,便是勝了。”
他說到此處,轉頭看向帳中諸將。
“此番分兵,零波山一路,天都山南麓一路,皆是緊要關隘,需得得力之人擔當。諸位——誰願往?”
話音未落,嵬名阿難第一個邁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願領兵馳援零波山!”
阿藏訛龐也大步出班,與嵬名阿難並肩而立:“末將亦願往!”
仁多保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帳中其餘諸將。
野利懷榮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李延信還攥着拳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仁多保忠收回目光,緩緩開口:“嵬名阿難。”
“末將在!”
“你率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兩日內趕到零波山,護住糧道。不得有誤。”
嵬名阿難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道:“末將遵命!”
“阿藏訛龐。”
“末將在!”
“你率五千步卒隨後跟進,抵達零波山後即刻加固城防,多備礌石、弩箭。”
“記着——到了地方,一切聽嵬名都統調遣。”
阿藏訛龐也不爭辯,沉聲道:“末將遵命!”
仁多保忠點了點頭,又轉向輿圖,目光落在天都山南麓。
“天都山南麓,地勢複雜,需要一員穩重之將。”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野利懷榮。”
野利懷榮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拱手道:“末將在。”
“你率一萬步卒,即日開拔,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寨堡。”
“宋軍若來攻,不必出寨迎敵,憑地勢固守便是。”
“記住——你的差事,不是打勝仗,是拖住他們。拖得越久越好。”
野利懷榮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躬身道:“末將遵命。”
“只是——統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說。”
“天都山南麓各處隘口雖有地勢之利,然守軍多是寨兵,甲械不全,訓練不足。”
“末將此去,必盡力而爲。然若宋軍以重兵壓上,末將也不敢說有十足把握。”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仁多保忠。
“末將斗膽請統軍,在末將出發之前,撥一批冷鍛甲和神臂弓與末將部下。”
“有了這些,末將便是死在隘口,也絕不讓宋軍踏進半步。”
仁多保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準。從武庫中調撥冷鍛甲二百副,神臂弓五十張,羽箭三千支。交野利鈐轄部下。”
野利懷榮深深一揖:“謝統軍。”
一旁的李延信早已憋得滿臉通紅,見三路分兵都派了人,卻遲遲點不到自己頭上,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出班,單膝跪地,抱拳道。
“統軍!末將願隨嵬名都統一同馳援零波山!”
“末將這條命不值錢,可末將這柄鐵鐧,還能替統軍多砸碎幾顆宋人的腦袋!”
仁多保忠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延信,沉默了一會兒。
李延信性烈如火,腦子一熱便不顧一切。
讓他去零波山跟宋人硬碰硬,未必是好事。
留在自己身邊,反倒能壓得住些。
“李延信。”他緩緩開口。
“末將在!”
“你留在大營,隨本帥一同殿後。”
李延信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統軍——”
“這是軍令。”
仁多保忠打斷了他。
“本帥以兩萬步卒殿後,隨時接應各路。你跟在我身邊,有用你的時候。”
李延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仁多保忠那雙冷冽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咬着牙垂下頭,悶聲道:“末將遵命。”
第70章 要下雨了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午時末。
零波山外圍,一處背風的山坳裏。
天穹低得像是壓在頭頂,雲層從青灰色漸漸轉爲鉛黑,沉甸甸地攢聚在天都山西麓的上空。
朔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卷得滿坡枯草貼地倒伏,也將五千精騎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劉法勒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一手攥着繮繩,一手按着腰間佩刀的刀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山褶,落在遠處那座依稀可見輪廓的西夏營寨上。
風颳在臉上冷颼颼的,帶着一股潮溼的土腥氣,那是要從天邊翻過來的雨的訊息。
他身後,苗履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捏着半張乾硬的麥餅,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嚼得咯吱作響。
他灌了一口水囊裏的水,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劉法身側。
“這鬼天氣。”
劉法仰頭看了看天,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黑雲壓過來了。像是要下雨。”
苗履聞言,將最後一塊餅往嘴裏一塞,含含糊糊地說道。
“不等了,直接攻上去!要是等雨下來了,山路一滑,馬蹄陷泥裏,可就不好攻了。”
他嚥下餅,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
“老子憋了一路,就是來砍西夏狗的,早點打完早點收工。”
劉法沒有接話。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馬,蹲下身來,順手撿起一根枯枝,在腳下的黃土上畫了幾道。
苗履也跟着蹲了下來,湊過腦袋去看。
“不成。”
劉法的聲音很低,卻沉穩如山。
“咱們這一路過來,五千精騎的動靜,西夏人的斥候不是瞎子,早就瞧見了。”
“此刻零波山守軍必然已知我軍逼近。”
他用枯枝在黃土地上戳了戳。“問題在於,他們知道了,能怎麼辦?”
“零波山守軍三千,多爲老弱,正面硬拼不是咱們的對手。”
苗履不耐煩地插嘴道:“那不正好?咱們直接殺過去——”
“別急。”劉法打斷了他,枯枝又從另一邊劃了道線。
“他們的援兵,沒那麼快。。”
“咱們的斥候沒探到援軍的動靜,說明眼下零波山這三千守軍,除了加固營寨、多堆些拒馬礌石,沒別的招。”
他的目光沉了下來,枯枝在零波山的位置重重一點。
“但咱們這一路過來,暢通無阻。”
“從沒煙峽到天都山西麓,連西夏人的影子都沒見着幾個。”
苗履聞言,眉頭也擰了起來。他嚼完最後一口餅,沉聲道:“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在路上設了伏?”
“未必設伏。”劉法搖了搖頭,“但咱們不能不防。”
他直起身來,將枯枝扔在地上,負手望着遠處那座營寨,“西夏人不是傻子。”
“章楶章帥用伏兵斷歸路的法子,咱們會用,他們也會防。”
“咱們這一路奔襲,若是到了零波山腳下,一腳踩進人家的套子裏,不划算。”
苗履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對着北邊的山道,狠狠罵了一句直娘佟�
這罵聲在山坳裏傳出去老遠,驚起旁邊林子裏幾隻烏鴉,呱呱叫着飛走了。
劉法沒有理會苗履的咒罵。
他重新抬起頭,望向天空那一片越壓越低的鉛雲,眉頭越皺越緊。
“我最擔心的,不是伏兵。”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若天公不作美,這雨下起來,若小雨還好。”
“若是大雨且綿長,那葫蘆河谷的水勢便要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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