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靠在椅背上,沒有急着讓他走。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關切的意味。
“曾相公,朕聽說這幾日,外頭有不少人暗地裏罵你。”
曾布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一笑。
“回官家,確有此事。”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有些話說得還頗爲難聽。”
“說臣是‘反覆小人’,說臣‘背棄新法’,說臣‘逢迎上意,以圖進身’。”
趙似眉頭微挑:“曾相公倒是坦蕩。”
“臣不敢言坦蕩。”
曾布微微欠身,神色從容,“臣只是想起一個人。”
“哦?”趙似放下茶盞,“誰?”
“包拯,包希仁。”曾布緩緩說道。
趙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頓。
“包希仁當年做御史中丞時,彈劾過多少人?”
“得罪過多少權貴?士人罵他酷吏的有,罵他不近人情的也有。可這又如何?”
“擋不住天下百姓喊他一聲‘包青天’。”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趙似。
“臣不敢自比包希仁。”
“可臣以爲,只要是爲了朝廷做事,爲了江山社稷,擔些罵名,不算什麼。”
趙似聽完,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包青天。
你曾子宣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聽。
趙似壓下心中翻湧的腹誹,收回思緒,面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曾相公有此胸襟,朕便放心了。”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伸手從案角拿起一份札子,翻開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順着話頭往下說。
“對了,曾相公。召回官吏的名單,朕已經擬好了。”
曾布聞言,神色一正,連忙往前湊了半步。
趙似將札子合上,放在案面上,卻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抬了抬下巴。
梁從政會意,快步上前,雙手捧起札子,轉身走到曾布面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曾相公,這是官家欽定的名錄。請相公過目。”
曾布雙手接過,當即展開細看。
範純仁。召還,授觀文殿大學士,判河南府。
蘇軾。召還,授太中大夫,提舉右諫議大夫。
範純禮。召還,授給事中,權知開封府。
陸佃。召還,授龍圖閣直學士,判戶部右曹侍郎。
……
曾布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這些人,確實都是可用之才。
範純仁素有賢名,是舊黨中少有的能顧全大局之人。
蘇軾文名蓋世,天下士林仰望。
範純禮剛正不阿,是難得的能吏。
陸佃雖是王安石的學生,卻實事求是,反對全盤否定新法……
他擬的名錄,重在大而全,凡是有才可用者悉數列入,共一百二十七人。
可官家這份名錄,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可見官家雖也想召回舊黨,但卻也有自己的考量。
曾布將札子仔細摺好,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官家思慮周全,臣佩服之至。”
“這些人若能平安歸來,實乃社稷之福。”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着曾布彎腰長揖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曾相公也覺得妥當,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
“朕已命沿途州軍,各遣醫者良馬,護送召回官吏平安入京。”
“曾相公只需擬好赦免詔書,交由翰林學士院起草,再發往各路州軍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茲事體大,曾相公多與許相公商議商議。”
“許相公穩重老成,有他替你分擔些,你也不至於太過操勞。”
曾布當即躬身道:“臣明白。許相公那邊,臣自會與他多多商議,一同將此差事辦妥。”
趙似點了點頭,正要揮手讓他退下——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由遠及近,片刻便到了殿門外。
隨即,一道尖細的嗓音炸響在殿外——
“官家!湟州急報!湟州十萬火急軍報——!”
趙似猛地抬起頭。
是馮成的聲音。
他臉色驟變,整個人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厲聲道:“進來!”
殿門被猛地推開。
二月的寒風灌了進來,吹得滿室燭火猛地一暗。
馮成幾乎是跌進來的。
素白的官袍上沾滿塵土,額頭青筋暴起,手裏高高舉着一個扁長的皮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文書高高舉起。
“官家!湟州六百里加急!吐蕃復叛!西俪脵C陳兵邊境!”
梁從政搶步上前,雙手接過皮筒,轉身呈至趙似面前。
趙似解開火漆,抽出軍報,展開細看。
目光掃過第一行,他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軍報是湟州知州王贍所發,措辭極爲嚴峻。
吐蕃諸部叛,糾集部袛等f,圍攻湟州、鄯州諸城。
西夏趁機出兵十萬,已至邊境,聲言助蕃,實爲趁火打劫。
王贍所部被困湟州,糧道斷絕,請朝廷速發援兵。
趙似捏着軍報臉色陰沉。
他想起來了。
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
元符二年,王贍率軍入湟州,本是大宋開疆拓土之功。
然王贍軍紀敗壞,縱兵剽掠,燒殺姦淫,將原本歸順的吐蕃部落逼反。
朝廷聞變大驚,急調援軍,然西夏趁機介入,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最終,大宋不得不放棄河湟,王贍亦被貶死。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這段歷史發生的時候,正是哲宗病重、朝局動盪之際。
如今哲宗駕崩,他剛剛繼位,若不能迅速平定河湟之亂。
不但是丟失先帝打下來的土地,更會動搖他這個新君的威信。
他睜開眼,將文書遞給梁從政:“拿給曾相公看。”
梁從政雙手接過,轉身呈給曾布。
曾布接過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的臉色也在瞬間變了。
“這……”曾布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趙似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梁從政,語氣沉穩而急促。
“從政。即刻派人去政事堂,通知蔡相公、許相公,還有樞密使安燾、戶部尚書虞策,速來福寧殿議事。”
梁從政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偏殿。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朔風掠過檐角的嗚咽。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此事你怎麼看?”
曾布此時也冷靜了下來,也品出了幾分味道。
官家方纔特意點了戶部尚書的名,這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用兵鐵律。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官家,此事分明是西夏人見先帝駕崩,朝局未穩,趁機攛掇吐蕃叛亂。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斟酌着措辭,又道:“然此事體大。先帝大喪未畢,朝廷上下皆在服喪。”
“若大動干戈,一則有違喪禮,二則府庫支絀。臣以爲,當以穩妥爲上。”
“可先遣使臣前往湟州,安撫吐蕃諸部,曉以利害,分而化之。”
“同時嚴令邊境州軍,堅壁清野,嚴防西夏趁機作亂。”
“待喪儀結束,朝局穩定,再另行定奪。”
趙似聽完,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曾布的分析,滴水不漏。
可問題在於,軍報裏只寫了吐蕃叛亂、西夏陳兵,對於王贍的所作所爲,根本隻字未提。
若是遣使安撫,縱使口舌再利,那些曾被大宋官軍燒殺擄掠的吐蕃部落,豈會輕易放下刀兵?
趙似沉吟了許久,最終緩緩開口。
“曾相公,先帝親征河湟,費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軍資,纔將那片土地納入大宋版圖。”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臉上。
“先帝打回來的土地,不能丟。”
曾布心頭一凜。
官家這是在提醒他。
官家的心意已決。
若有人要用兵反對,他曾布,必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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