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553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成了父子,彼此便多了一層規矩,也多了一條退路。”

  宗澤聽到此處,眉頭緊鎖。

  “這話我不信,朝廷自有法度。”

  “年老歸養的宦官,可以收養宮外義子,替其承嗣。你難道不知?”

  梁從政笑了。

  “宗侍郎說得不錯。”

  “大宋確有此法。”

  “可我斗膽問宗侍郎一句。”

  “若讓你給一個宦官做養子,你可願意?”

  宗澤臉色微沉。

  “本官與你所說,不是一回事。”

  “是同一回事。”

  梁從政抬起頭。

  “但凡家中能養活,誰願意把兒子送給一個宦官?”

  “漢唐之時,給宦官做義子的人,哪個不遭士林唾罵?”

  “到了我大宋,讀書人把名節看得更重。莫說良家子,便是窮苦人家,也怕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宗澤道:

  “天下之大,總有家境艱難、願意承嗣之人。”

  “確實有。”

  梁從政沒有否認。

  “但宗侍郎也說了,是家境艱難。”

  “他們爲何願意認我?”

  “看中的是我如今的權勢,也是我老後留下的錢財宅院。”

  “我活着時,他們喊我父親。我死了以後呢?”

  “若養了一個不孝之人,莫說逢年過節燒香,怕是連屍骨埋在哪裏,他都懶得過問。”

  宗澤臉色一冷。

  “照你這般說,宮中宦官便都是忠孝之人?”

  “自然不是。”

  梁從政答得很快。

  “宮裏的人,同樣有善有惡。”

  “可我們都是無根之人。”

  “沒有宗族,沒有子嗣,也沒有旁的依靠。”

  “今日有人認我爲父,日後他老了,也會有人認他爲父。若想自己晚景不至淒涼,便要守這份規矩。”

  “他今日敢害義父,來日下面的人便敢害他。”

  “他做初一,旁人自會做十五。”

  “宮外的父子有血緣維繫。”

  “宮中的父子,只能靠這點同病相憐,靠幾分情義,靠一套人人都肯守的舊規矩。”

  宗澤沉默了。

  他此前只看見梁從政廣認義子,借父子名分聚攏內侍。

  卻未曾想過,這些失去宗族與血脈的人,也會懼怕衰老,懼怕死後無人收殮。

  宮中認親之風屢禁不止。

  不只是因爲權勢。

  也因爲他們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東西能夠抓住。

  良久,宗澤嘆道:

  “你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梁從政眼中多了幾分自嘲。

  “宗侍郎能聽進去,已是寬厚。”

  “可有道理,不等於可以不守法度。”

  宗澤指着卷宗。

  “你說你從未想過結黨,也未曾借義子圖殖!�

  “但這卷宗中的事,你方纔都看過了。”

  “急買名冊爲何能推行多年?”

  “僞造供狀以後,爲何人人替其遮掩?”

  “那些押班私分財貨,假借御前名義壓迫商戶,爲何無人敢向上稟報?”

  宗澤盯着梁從政:

  “結黨之意,或許沒有。”

  “結黨之實,卻已然出現。”

  “若他們不是你的義子,敢借着你的名頭做這些事麼?”

  “若馮成不是你的義子,他奉旨查案時,敢只看入內內侍省送來的一紙供詞,便草草結案麼?”

  梁從政張了張嘴。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出任何辯解。

  他可以說自己沒有拿過急買的髒錢。

  可以說自己從未命人抓無辜宮人頂罪。

  甚至可以說,許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借他的名頭做的。

  但那些人爲何敢借?

  因爲滿宮上下都清楚,他們是梁都知的兒子。

  他們出了事,自有義父遮掩。

  便是梁從政什麼都沒說,這份無形的權勢,也早已替他們開了口。

  過了許久,梁從政緩緩起身,整理衣襟,朝宗澤躬身一禮。

  “此事,我無話可說。”

  “罪臣甘願領罪。”

  宗澤望着他。

  今日這場審問,順利得出乎預料。

  梁從政沒有狡辯,更沒有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該認的,他都認了。

  按理說,案子到了這裏,已能整理卷宗,稟報官家。

  可宗澤開心不起來。

  梁從政所說的孤苦,是真的。

  宮中宦官以義親互相照拂,也確有緣由。

  只可惜,這份緣由擺在朝廷法度與宮禁安危面前,實在太輕。

  今日是義子借勢斂財。

  來日便可能是義子矯詔奪權。

  情義一旦與權柄糾纏,便再也說不清了。

  宗澤收起心思,沉聲道:

  “既然梁都知已經認了,便在供狀上畫押吧。”

  “待本官入宮稟明,如何處置,自有官家聖裁。”

  親從官將供狀、印泥送到梁從政面前。

  梁從政從頭看過,沒有改動一字。

  他伸出拇指,按進印泥,又重重落在供狀末尾。

  畫押後,梁從政並未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掃過案上其餘供狀,忽然開口問道:

  “宗侍郎。”

  “罪臣有一事,想請教。”

  “說。”

  “方纔這些供狀中,有梁逸,有張寶德,也有入內內侍省其他押班。”

  “卻沒有馮成的口供。”

  梁從政抬眼看着宗澤。

  “馮成如何了?”

  宗澤沉默片刻,沒有瞞他。

  他將福寧殿內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說到官家命馮成親查義父時,梁從政的手指顫了一下。

  說到馮成拒絕奉命,願以自己的命換梁從政一條生路時,這位在宮中沉浮數十年的老內侍,眼中的平靜終於碎了。

  兩行濁淚滾過臉頰,落在衣襟上。

  “傻孩子。”

  梁從政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可淚水卻越擦越多。

  “他怎麼這般傻?”

  “我都快六十了,本就沒有幾年可活。”

  “他還年輕。”

  “皇城司那張網,是他一處一處鋪起來的。遼國、西夏、日本,到處都有他親手安插的人。”

  “官家給了他將功贖罪的機會,他爲何不要?”

  宗澤低聲道:

  “他說,你待他如親子。”

  “他做不到親手查你,更做不到送你赴死。”

  梁從政低着頭,肩膀不停發顫。

  他收過許多義子。

  有人看中他的權。

  也有人只想借他的名頭在宮裏走得更順。

  他並非不清楚。

  所以他從不敢把那些人口中的義父二字看得太重。

  唯獨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