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彈章已入銀臺司,章副不日便會送到政事堂。”
“曾相公那邊,也摩拳擦掌,等着官家一聲令下。”
他頓了頓,試探着問道。
“依臣愚見,何不趁熱打鐵,明日便召政事堂幾位相公入宮。”
“讓曾相公牽頭,先將吳居厚停職,再交有司會審……”
“這樣既合了規矩,也不至於拖得太久,免得夜長夢多。”
趙似搖了搖頭,將彈章隨手放在案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急什麼?”
他放下茶盞。
“先帝新喪,熱孝都還沒過呢。”
“朕若是急着處理一個尚書,倒顯得朕量小氣窄,睚眥必報。”
他拿起彈章在手中晃了晃,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彈章,朕看了,很滿意。但是論罪嘛,還早。”
他將彈章擱回案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道:“這種事,得等。”
“等曾相公來提,朕提算是怎麼一回事?”
梁從政聽到這裏,當即躬身道:“官家聖明。”
趙似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
梁從政識趣地躬身退下。
……
這一夜,汴京城內,暗流湧動。
皇城司的暗樁正將一樁樁消息傳遞到汴京城每個角落。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天光透過雲層,灑在皇城連綿的琉璃瓦上。
福寧殿偏殿裏,趙似洗漱已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麻喪服。
他簡單用了些粟米粥與小菜,便起身往停放梓宮的正殿走去。
每日清晨去兄長的梓宮前上香,是他現在每天的必須行程。
殿內白幔低垂,長明燈的火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趙煦的梓宮靜靜停在殿中,漆木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趙似接過內侍遞來的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對着梓宮拜了三拜。
他將香插進香爐裏,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轉身走出正殿。
剛回到偏殿,正要問梁從政今日的政務安排,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梁從政快步挑簾而入,額頭上沁着一層細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官家。”他走到趙似面前,躬身行禮,壓低聲音道,“出事了。”
趙似眉頭微挑:“說。”
梁從政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極快地說道。
“昨晚皇城司的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說曾相公上書官家要召回元祐黨人。”
“今日一早,外頭的消息已經傳瘋了。”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哦?怎麼個傳法?”
“說什麼的都有。”梁從政的臉色有些難看。
“有人罵曾相公是‘叛徒’,說他背叛了新法,蠱惑聖聽。”
“也有人替曾相公說話,說他是識大體、顧大局,爲國爲民。兩邊的人已經吵翻天了。”
他頓了頓:“最麻煩的是,今日一早,政事堂門口便堵了二三十個官員。”
“一個個怒氣衝衝,指着政事堂的匾額,說曾相公背棄道義,是小人行徑。”
趙似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堵在政事堂門口鬧事?”
趙似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膽子倒是不小。”
“還不止如此。”梁從政的臉色更加凝重。
“臣的人傳話回來,說是中書省的好幾個諫官,還有御史臺的幾名御史,也都捲進去了。”
“有人領頭,有人附議,看樣子是要揪住曾相公不放了。”
趙似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吵,他不驚訝。
他甚至希望他們吵起來。
若是沒有人吵,他散出去的消息便白費了。
可諫官和御史也捲進去了——這就讓他難以接受。
諫官掌規諫諷諭,御史掌糾舉彈劾,皆是大宋的臺諫之臣。
有立場有私心他能理解。
當公然開始站臺的,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布身上,卻沒有人注意到,曾布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奉他的旨意行事。
政事堂門前的騷動,鬧得越兇,於曾布越有好處,也於他越有好處。
一個人被罵得越慘,便越會感恩那個替他撐腰的人。
趙似收回思緒,淡淡開口:“都記下來。”
梁從政愣了一下:“記什麼?”
“參與此事的諫官與御史,名字都記下來。”
趙似的語氣平淡。
“朕倒要看看,是誰在給朕的臺諫官下指令,又是誰在帶頭議論。”
梁從政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臣明白。臣這就去讓人查清楚。”
他轉身正要走,但趙似卻敲了敲案面,叫住了他。
“慢着。”趙似緩緩開口。
“今天參與此事的官員,不要阻攔。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梁從政恭敬領命。
“遵旨。”
趙似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會不會打起來呢?”
“能打起來最好,武德充沛點好。”
第53章 汴京暗流,西北生亂【4200字】
一個時辰後。
福寧殿偏殿。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被猛地挑起,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
“官家。”
梁從政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
“政事堂那邊,散了。”
趙似放下手中的書,目光落在他臉上:“怎麼散的?”
梁從政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極快地說道。
“回官家,臣方纔在政事堂外頭看了小半個時辰。”
“那些人堵在門口,起初只是叫罵,後來愈演愈烈,有人拍門,有人往臺階上扔笏板,場面亂得不像話。”
“曾相公一直沒出來。蔡相公也一直沒露面。政事堂的門始終緊閉着。”
趙似微微點頭。
曾布不出去,是對的。
以宰執之尊,出去跟一羣堵門的官員對罵,不管輸贏,都失了體統。
蔡卞不露面,也是對的。他巴不得曾布多挨些罵,豈會替他解圍。
“後來呢?”趙似問。
梁從政繼續道:“後來眼看就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連殿前司的禁軍都開始往這邊張望了——許相公出來了。”
趙似眉頭微微一挑。
許將?
“是的。”
趙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有些意外。
許將居然出手幫曾佈擺平了那些官員?
倒是稀奇。
“從政。”趙似忽然開口,“你覺得,許相公爲何要出面?”
梁從政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斟酌了一會兒纔開口:“臣斗膽猜一猜。”
“說。”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曾相公肯定不會出去跟人對峙。出去便是失了宰執的身份,反倒落了下乘。”
梁從政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蔡相公肯定也不會出手幫曾相公。他樂得看曾相公焦頭爛額,豈會替他解圍?”
“至於許相公……”
梁從政頓了頓,抬眼覷了覷趙似的臉色,才繼續說道:“臣以爲,許相公是被逼無奈。”
“哦?”趙似放下茶盞,“怎麼說?”
“許相公是政事堂宰執之一。”
“曾相公縮着,蔡相公躲着,他若是再不出面,那些人鬧到沒法收場的地步,驚動了官家您。”
“怕您若是追究下來,他脫不開干係。所以...”
梁從政說完,小心翼翼地垂手立在一旁。
趙似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梁從政猜的,十有八九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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