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一代名臣章楶,薨於鎮戎軍。
享年七十四歲。
……
三日後。
一匹快馬衝入汴京,沿着御街直奔皇城。
這匹馬是從西北來的。
信使帶來了鎮戎軍案結的消息。
也帶來了一道晴天霹靂。
坤寧殿內,趙似正在與李清照飲茶。
不知爲何,他今日總有些心神不寧。
右眼更是跳個不停。
“皇后。”
“臣妾在。”
“朕這心裏,今日總不踏實。”
李清照替他添了些茶。
“可是西北軍務尚未送回?”
趙似點頭。
“算算日子,章相公也該審完了。”
“也不知道他的身子如何。”
“早知他抱病,朕便不該讓他去鎮戎軍。”
李清照輕聲安慰道:
“官家無需過於擔憂。”
“您不是已經遣醫官趕往鎮戎軍了麼?”
“若章相公不宜動身,便先留在當地調養。”
“等身子好些,再由宗侍郎護送回京。”
“到時住在京中,醫藥齊全,總能慢慢養回來。”
趙似端起茶盞,沉默片刻。
“嗯。”
“但願如此。”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越來越近。
竟無人提前通報。
趙似心頭猛地一跳,手中茶盞停在半空。
下一刻,殿門處出現一個人影。
趙似看到來人後,頓時心中一沉。
居然是馮成。
按理說皇城司即便送來遼夏軍情,也多由親從官遞入宮中。
除非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候,他絕不會親自闖進後宮。
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
馮成已經到他面前跪下。。
“官家。”
趙似盯着他。
“發生何事?”
馮成的聲音發啞。
“秦國公……”
“薨了。”
趙似猛地站起。
衣袖掃過桌案,茶盞翻倒,茶湯順着案角流下,又滴落在地。
他像是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
馮成雙手伏地。
“秦國公章楶,已於三日前薨逝鎮戎軍。”
“宗侍郎正在護送靈柩回京。”
“信使先行一步,將消息送入汴京。”
馮成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舉過頭頂。
信封之上,墨跡端正。
陛下親啓。
“官家。”
“這是秦國公的遺筆。”
趙似望着那封信,許久沒有伸手。
殿中宮人盡數低頭。
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第317章 遺筆
趙似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信封時,卻又停住。
他忽然不敢接。
彷彿只要這封信還在馮成手中,鎮戎軍傳來的便只是一則誤報。
那個在西北領兵數十年,七十三歲仍能隨他出徵燕地的老人,或許還活着。
可是,馮成伏在地上,雙手託着書信,一動不動。
坤寧殿也靜得厲害。
半晌,趙似才接過信。
信封很輕。
落在掌中,卻壓得他手腕發沉。
趙似慢慢坐回去,沿着封口將信拆開。
裏面只有幾頁紙。
開頭第一句,便是章楶的謝恩之言。
“臣章楶,頓首再拜,謹奉書於陛下。”
“臣一介書生,受國厚恩,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晚年復遇聖主,得掌軍旅,隨陛下北征燕地,親見大宋兵鋒再振,臣此生幸甚。”
趙似讀到這裏,喉結動了幾下。
那一戰,他確實給了章楶最大的信任。
臨陣用兵,軍伍進退,他幾乎從不過問。
章楶說能打,他便讓打。
章楶說要停,他便讓停。
君臣二人相識不算太久,卻從未因軍權生過猜忌。
也正是這份信任,讓章楶在七十三歲的年紀,再次披甲臨陣。
可趙似怎麼也沒有料到,燕地一戰竟成了君臣二人最後一次並肩。
他壓下胸中翻湧,繼續往下看。
章楶沒有在信中多提自己。
謝過君恩之後,筆鋒很快轉到了朝政。
“臣久在軍中,略知武臣之苦。”
“國朝重文輕武,百餘年來,武臣受文官節制遇事多遭猜防。軍中將士浴血邊關,進退卻常受朝議掣肘,心有委屈,亦屬人情。”
“陛下欲抬武臣之位,開將士進身之階,臣聞之甚慰。”
“然臣臨終之前,仍有一言,不敢不奏。”
趙似的手指停在紙邊。
後面的字,比前面更慢。
有幾處墨跡深湶灰唬@然章楶落筆之時,氣力已經難以支撐。
“武臣可用,不可盡信。”
“可重,不可失制。”
“太平之時,兵卒分駐州縣,觀之不過庸常之輩。操練懈怠者有之,侵擾鄉里者有之,虛報軍額、盜取糧餉者亦有之。”
“朝廷久壓武人,固有不公。”
“然若因此便視武人爲盡受屈之人,亦非實情。”
“天下有事,武人可持刀衛國。”
“天下大亂,持刀者亦最易成爲禍亂之源。”
“唐季藩鎮,五代亂世,殷鑑不遠。”
“故陛下用武臣,當推心置腹,使其敢戰。亦當明軍法、分職權,使其不能挾兵自重。”
“賞罰皆明,恩威並立。”
“如此,武人方能成爲國之爪牙,而非國之隱患。”
趙似看了許久。
章楶到死,惦記的仍是整軍。
他出身文臣,卻在軍中待了大半生。
他比朝中那些只會翻閱舊例的人更懂武人,也比只知袒護軍中故舊的將門,更清楚軍隊一旦失去約束,會釀成什麼禍患。
所以,他在鎮戎軍燒了郭彥的供詞。
那是給西軍諸將留一條退路。
隨後又當着所有人的面斬了郭彥。
那是在告訴他們,朝廷可以寬恕舊過,卻絕不會容忍武臣將恩典視爲軟弱。
要用,也要防。
短短五字,竟是章楶一生領兵所得。
趙似繼續翻看。
後面還有幾道諫言。
章楶勸他整軍不可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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