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折可適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宗澤站在一旁,牙關咬得發疼。
章楶緩了片刻,繼續說道:
“老夫該走了。”
“往後的路,便要靠你們。”
宗澤急聲道:
“相公莫說這些話。”
“醫者尚在外頭,下官這便讓他進來。”
章楶搖了搖頭。
“不必折騰了。”
“老夫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能撐着辦完今日之事,已經是蒼天厚待。”
“更何況,該說的話,老夫都已寫給官家。”
他的目光移向折可適。
“遵正。”
折可適抬起頭。
“末將在。”
“西軍整肅,不能半途而廢。”
“老夫今日替你燒了郭彥的供詞,也替西北諸將擋了這一回舊賬。”
“可人情,只能用一次。”
“往後誰再虛報軍籍,侵吞糧餉,你要親手辦他。”
“不可因其是故舊,便心軟。”
折可適用力抹了一把臉。
“末將謹記。”
“若有人再犯,末將絕不寬縱。”
章楶又看向宗澤。
“汝霖。”
“臣在。”
“你有膽氣,也有見識。”
“可爲將爲臣,只有剛,遠遠不夠。”
“遇事須看長遠。”
“該進時進,該忍時忍。”
“莫爲一時之氣,壞了十年之帧!�
宗澤彎腰拱手。
“下官必謹記相公教誨。”
章楶點了點頭。
他望着眼前二人,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你們啊。”
“一定要好好輔佐官家。”
“官家年少,卻有雄主之志。”
“他要做的事,前人不敢想,後人未必敢做。”
“這樣的君王,百年難逢。”
折可適與宗澤同時俯首。
“是。”
章楶的目光越過二人,像是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官家將來,一定會收復燕雲。”
“不是去年拿回來的六州。”
“是全部燕雲十六州。”
“幽州、薊州、檀州、順州……”
老人說得很慢。
每念出一處地名,眼中便多一分光亮。
“那些地方,本就是漢家故土。”
“丟了快兩百年。”
“太久了。”
“漢人受了近兩百年的屈辱,自己的土地,卻只能隔着邊牆遙望。”
章楶的手從灞恢刑匠觥�
宗澤連忙握住。
那隻手冷得驚人。
章楶卻像沒有察覺,只低聲說道:
“如今。”
“遼國再不是從前那個遼國,大宋也不會再是從前那個大宋。”
他看着宗澤與折可適,臉上露出幾分遺憾。
“老夫看見希望了。”
“只是……”
“老夫看不到那一天了。”
宗澤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相公會看見的。”
章楶聽完,笑着搖頭。
“汝霖不會說謊。”
宗澤嘴脣發顫,再也接不下去。
章楶握了握他的手,卻已使不出多少力氣。
“答應老夫一件事。”
宗澤低下頭。
“相公請說。”
“等大宋拿回燕雲十六州。”
章楶一字一句說道:
“別忘了去老夫墳前。”
“告訴老夫。”
“告訴老夫,幽州回來了。”
“燕雲回來了。”
宗澤伏在榻前,肩頭髮顫。
“會的。”
“我一定會去。”
“無論十年,還是二十年,只要燕雲收復,我都親自到相公墳前,把這個消息告訴您。”
“相公放心。”
折可適也重重叩首。
“末將也去。”
“若末將那時還活着,便帶着燕雲的泥土,帶着遼人的降旗,去祭拜章帥。”
章楶看着二人,緩緩點頭。
“好。”
“那老夫便等着。”
窗外風聲漸起。
院中剛冒新芽的樹枝輕輕搖動。
章楶閉上眼睛,胸口許久才起伏一次。
宗澤緊握着他的手,連聲喚道:
“相公。”
“相公。”
過了片刻,章楶又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已經有些渙散,臉上卻忽然露出了笑容。
“這一生……”
“領過兵,打過仗,做過宰執,也遇上了明主。”
“不枉此生。”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看見了去歲燕地的旌旗。
“真是不枉此生啊!”
章楶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爽朗,一如當年西北軍帳中,那個談笑間定下破敵之策的主帥。
可笑聲只響了幾下,便戛然而止。
他的頭緩緩垂下。
握着宗澤的手,也隨之鬆開。
屋中死一般安靜。
宗澤怔怔看着榻上的老人,像是還在等他再次睜眼,罵他們兩個哭哭啼啼,壞了西軍將領的氣度。
可他等了許久。
章楶再沒有半點回應。
“相公?”
宗澤聲音發顫。
“章相公!”
折可適撲到榻前,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章帥!”
“章帥!”
熙正元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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