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曾布站在廊下,任由二月的寒風吹在臉上,心頭卻是一片火熱。
今日這一趟,收穫太多了。
調回了元祐黨人卷宗,拿到了徹查吳居厚的大權,又得了官家一句“能信的人不多”。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官家對他的信任,已然超過了任何人。
意味着日後這政事堂,他曾布說話的分量,將會越來越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整了整官袍,邁着沉穩的步子,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殿內,趙似靠在椅背上,看着曾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臉上的溫和與真摯一點一點淡去。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欞外紛紛揚揚的雪片上。
“從政。”他淡淡開口。
梁從政連忙湊上前來,躬身低聲道:“臣在。”
“將這件事告知陳師錫,問問他像吳居厚這樣的該不該彈劾?”
“另外,讓馮成在城內散播一些消息,就說皇帝想要召回舊黨。”
梁從政大驚。
“官家,這...”
“別擔心。”
趙似笑着打斷他。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去辦就是了,另外,讓翰林學士院派人來講讀,就講前唐牛李黨爭。”
“要不經意間透露,曾相公跟朕說過黨爭危害。”
“特別要讓翰林學士承旨蔡京知曉。”
梁從政心頭一凜,躬身道:“臣明白。臣即刻去辦。”
第49章 戰鬥力爆表的陳師錫
趙似目光轉向書案上那摞厚厚的卷宗。
他伸手取過最上面一卷,解開繫繩,展開卷宗。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排開。
姓名、籍貫、出身、歷任官職、所犯何事、貶黜何處、何年何月何日出發、何年何月何日抵達貶所……
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似一頁一頁地翻着。
呂大防,字微仲,京兆藍田人。元祐年間曾任宰相,紹聖元年貶舒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
卷宗末尾批了一行朱字:“紹聖四年,卒於貶所。”
劉摯,字莘老,永靜東光人。元祐年間曾任尚書右僕射,紹聖元年貶鼎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
卷宗末尾同樣是一行朱字:“紹聖四年,卒於貶所。”
梁燾,字況之,鄆州須城人。元祐年間曾任尚書左丞,紹聖元年貶雷州別駕,化州安置。
卷宗末尾依舊是那行刺目的朱字:“紹聖三年,卒於貶所。”
劉安世,字器之,大名人。
元祐年間曾任左諫議大夫,紹聖元年貶涪州別駕,英州安置……
趙似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停留,又移開。
死了的,活着的,老邁的,年輕的,曾經權傾朝野的,曾經名動天下的——如今都只剩下一行行墨字,和一串串地名。
循州、新州、化州、英州、梅州、雷州、瓊州……
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
在史書上,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稱呼——“嶺南瘴癘之地”。
貶到這裏的人,十之三四死在路上,十之四五死在貶所。
真正能活着回到中原的,十不存一。
他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心中默默盤算着。
現在要做的,是把卷宗裏所有人的情況都摸一遍。
誰可以用,誰不能用,誰該召回來,誰該留在原地。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毫,鋪開一張新的素紙,提筆蘸墨。
一邊翻卷宗,一邊在紙上記着。遇到可用之人,便在名字後面畫一個小圈。
遇到拿不準的,畫一道橫線。
遇到確鑿無用甚至有害的,畫一個叉。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殿內的炭火燒了又添,添了又燒。
他渾然不覺,只是埋着頭,一卷接一卷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
半個時辰後。
御史臺臺院。
值房的門大敞着,二月的寒氣從廊下灌進來,卻壓不住滿室的火藥味。
陳師錫站在值房中央,一身青袍,腰背挺得筆直,面沉如水。
他身後站着七八個監察御史,個個面色憤然。
對面則是以御史中丞安惇爲首的另一羣御史,足有十餘人,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陳侍御!”
安惇的聲音在值房裏迴盪開來。
他臉色鐵青,卻強壓着怒意。
“你才升侍御史幾天?便繞過本官,徑自往銀臺司遞彈章。你眼裏還有沒有御史臺的規矩?”
他身後幾名御史紛紛附和:“正是!”
“侍御史不過是臺院主官,怎可繞過中丞擅自上彈章?”
“此例一開,御史臺綱紀何在?”
陳師錫負手而立,神色淡然,等對面腥寺曇羯孕啪従忛_口。
“安中丞,下官敢問一句——彈劾百官,是御史的責職,還是中丞的責職?”
“自然是御史的責職。”安惇冷冷道。
“既如此,下官上彈章,便是盡分內之責。”
陳師錫不急不緩地說道:“監察御史掌‘糾舉百僚,推鞫獄訟’。”
“御史風聞奏事,直達天聽,此乃祖宗設臺諫之本意。”
“安中丞說下官繞過中丞。”
“敢問安中丞,御史的彈章,須經中丞審閱方能呈遞,這是哪一部律法裏的條文?”
安惇眉頭一皺,尚未開口,陳師錫已繼續說道:“元豐改制,定御史臺之制。”
“中丞掌臺務,侍御史掌臺院,殿中侍御史掌殿院,監察御史掌察院——各有分職,各司其責。”
“下官身爲侍御史,統領檯院,臺院御史呈遞彈章,下官簽押便是合了規矩。”
“安中丞是中丞,是御史臺之長,卻不是臺院之長。下官依制而行,何來‘繞過’之說?”
安惇被他這一番話堵得一時語塞。
陳師錫確實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成文規章。
侍御史簽押臺院御史的彈章,本就在其職權範圍之內,無需中丞副署。
只是歷任中丞威權自重,侍御史們往往主動將彈章送中丞過目,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慣例。
可慣例終究只是慣例,不是律法。
安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沉聲道。
“陳侍御,你既引經據典,本官也不與你爭口舌之辯。”
“你依制上彈章,本官不攔你。但本官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
“你身爲侍御史,掌臺院之責,彈章一上,便入檔存案,不可撤回。”
“若是有人借你之手,行傾軋之實,你陳侍御便是被人當了刀子使,還不自知。”
陳師錫眉頭一挑:“安中丞此言何意?”
安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踱步上前,目光掃過陳師錫身後一杏贰�
“諸位同僚,我等身居臺諫之位,執糾彈之權,更須審慎。吳尚書是否藐視君上,自有有司查明。”
“然僅憑一介內侍的一面之詞,便貿然彈劾一部之尚書,是否過於操切?”
“若查無實據,損的不僅是御史臺的顏面,更是官家的聖名。”
“本官爲御史中丞,不願見臺諫淪爲他人手中之劍,故多言幾句,還望諸位三思。”
他這番話倒不是一味以勢壓人,反倒帶着幾分老成持重的勸誡意味。
身後幾名御史紛紛點頭,連陳師錫身後也有人神色微動。
陳師錫卻不爲所動,淡淡一笑:“安中丞說得有理。”
“臺諫不宜操切,彈劾當憑實據——下官深以爲然。”
“所以下官上彈章之前,已派人去吏部覈實過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示校骸袄舨恐魇卤R琛、員外郎蔡和皆親口證實。”
“吳尚書確曾說過,‘沒有政事堂調文,就算官家親自來,這卷宗也不能調。’”
“諸君請聽清楚了,是‘就算官家親自來也不調’。”
他將文書收起,目光直視安惇。
“安中丞,下官以爲,吳尚書若只說‘須有調文’,那是守規矩,講章程。”
“下官非但不會彈劾他,反而要贊他一句恪盡職守。”
“可‘官家親臨也不調’——這六個字,不是守規矩,是藐視君上。”
“安中丞飽讀史書,當知《周禮》有云:‘君命召,不俟駕。’天子之言,百官當敬之畏之。”
“吳尚書卻以一書吏可辦之事相抗,言語之間全無敬畏。”
“此等行徑,若御史臺不彈劾,還要御史臺做什麼?”
安惇眉頭緊鎖,正欲開口,陳師錫卻話鋒陡然一轉,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更何況...”
他目光直直盯着安惇:“安中丞勸下官莫要操切,莫被人當刀子使——下官受教。”
“可下官倒是想問安中丞一句,元符元年,安中丞上奏重審元祐訴理所舊案。”
“將七八百家已獲平反之人再次定罪,打爲元祐黨籍。”
“當年那些人,多少是有真憑實據?多少是僅憑一紙奏疏便被株連?”
值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安惇的臉色刷地變了。
陳師錫卻不依不饒,向前逼近一步:“安中丞當年重審訴理所舊案時,可曾像今日勸下官這般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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