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都搬進來,放在案上。”
兩名內侍應聲而入,將卷宗一一碼放在書案一側,堆了滿滿當當一摞,足有兩尺來高。
趙似看着那摞卷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曾相公,朕這些日子在福寧殿讀書,偶爾也翻翻舊檔。”
“有一件事,朕一直有些想不通。”
朕聽太后娘娘說起過,其實很多被打成元祐黨籍的人,也並非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其中不乏忠直之士。”
“只是當年一時政見不合,便被貶的貶、逐的逐,甚至有人至今仍羈管在嶺南瘴癘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說到底,都是大宋的臣子,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
“何以就走到這般田地呢?”
曾布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他腦中飛速轉着,也不過是一兩個呼吸的工夫。
太后之前便已明言要召回舊黨,促成和解,並許諾過讓他來主導此事。
而官家此時提起這個話頭,語氣裏滿是惋惜,話裏話外都是仁厚之意,顯然也是順着太后的意思在走。
既如此,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曾布當即正色道:“官家聖明。”
“臣亦以爲,元祐諸臣,雖有偏執之失,然其本心亦是爲國,並非奸佞。”
“如今新君繼位,百廢待興,若能赦其前過,召還朝中,使百官同心戮力,共佐聖天子,實乃社稷之福。”
他說這番話時,面上滿是懇切,語氣論础�
趙似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曾布臉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曾相公,朕方纔讓從政去吏部調卷宗,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趙似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吏部吳居厚,朕聽從政說,此人很是剛正。”
“從政拿了朕的內降旨意去調卷,他說沒有政事堂的調文,硬是不肯。”
“有章程在前,不肯通融,倒也算是個守規矩的。”
曾布一聽這話,眉頭便擰了起來,沉聲道:“官家,吳居厚此舉,實有狂悖犯上之嫌。”
“官家內降調卷,他竟以區區衙門章程相抗,此風不可長。”
“若不加以訓誡,臣恐百官效仿,有損君上威儀。”
趙似卻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爲難之色。
“曾相公,話也不能這麼說。”
“章程是大宋的章程,不是他吳居厚一人定的。”
“他按章程辦事,若朕因此訓誡於他,天下士林會怎麼想?”
“豈不是要說朕以個人好惡行事,不守祖宗法度?”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
“《尚書》有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朕初登大寶,若是連這點規矩都不守,日後如何取信於百官?如何取信於天下?”
他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論語》裏也說:‘不教而殺謂之虐。’”
“朕若是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他,直接加罪,那纔是真的壞了規矩。”
曾布聽到這裏,心中微微一動。
他抬起眼,看着趙似那張年輕而懇切的臉,忽然品出了一些別樣的意味。
官家說的是“不能不加申辯”,不是“吳居厚沒有錯”。
官家說的是“不能以個人好惡行事”,不是“此事就此作罷”。
這意思——
曾布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半晌,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着趙似,沉聲道:“官家,臣有一事不明,斗膽請問。”
趙似微微挑眉:“曾相公但說無妨。”
第48章 曾布申請出戰【求月票,推薦票】
曾布沉吟了一會,組織了下語言開口道。
“官家方纔說,吳居厚是按章程辦事。”
趙似點了點頭。
曾布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疾不徐:“可依臣看來,吳居厚所行之事,恰恰是嚴重違律。”
趙似聞言,“哦”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嚴重違律?曾相公,何出此言?”
“官家稍候,容臣問些事情。”
曾布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目光微微一凝。
“梁都知,老夫問你一件事。”
“當時你拿了官家的內降旨意去吏部,吳居厚是如何說的?”
“他可是明確拒絕了官家的旨意?”
梁從政聞言,下意識地看了趙似一眼。
趙似依舊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沒有任何表示。
梁從政心頭微轉,便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當即躬身道:“回曾相公,確是如此。”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憤慨之色,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臣當時拿了官家的內降旨意,好聲好氣地跟他說,這是官家親口吩咐的,請他行個方便。”
“可吳尚書不僅不依,言語間還頗爲倨傲,說什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說什麼‘沒有政事堂的調文,就算官家親自來也不調’。”
“臣好歹也是官家身邊伺候的人,他這般態度,連半分體面都不給臣留,更遑論敬奉官家聖意。”
曾布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銳色,面上卻依舊沉穩。
他轉向趙似,躬身拱手,聲音低沉而有力。
“官家,梁都知所言,恰恰印證了臣的判斷。吳居厚此舉,已是嚴重違律。”
“按本朝制度,官家繞過政事堂內降旨意,有司接旨後,若覺不妥,應當‘覆奏’——即將旨意呈送政事堂審覈,由宰執議定是否可行。”
“此謂‘覆奏之制’,乃祖宗家法。然覆奏期間,從無有司可以擅自拒絕旨意之理。”
“吳居厚既未覆奏,又擅自拒旨,這便是目無法紀,有欺君之嫌。”
“更兼其言語倨傲,對官家聖意全無半分敬畏,更是大不敬。”
他說到此處,退後一步,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臣曾布,懇請官家下旨,將吳居厚革職查辦,交有司議罪,以正君權,以肅綱紀。”
殿內安靜了片刻。
趙似看着彎腰長揖的曾布,沉默了許久,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認真權衡。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猶豫。
“曾相公,朕剛纔說了,有些事不能光聽一面之詞。”
“從政說的,是他的見聞。吳居厚那邊,朕還沒聽他如何辯解。”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不如這樣——此事便由曾相公全權負責。”
“你回去後,仔細查一查吳居厚當時是否真如從政所言,未曾覆奏便擅自拒旨。”
“若屬實,那便依律處置。”
“若有隱情,也給他一個申辯的機會。”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語氣忽然變得無比諔�
“曾相公,朕登基不久,朝中諸事尚在摸索之中。能信的人,不多。能託付的人,更少。”
他微微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幾分少年天子特有的真摯與依賴。
“所以,還得請曾相公多出些力纔是。”
曾布心中激動,但表情不變,再次躬身,長揖至地。
“臣曾布,敢不爲官家效死。”
趙似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曾布面前,伸手虛扶了一下。
“曾相公不必如此。”他的聲音溫和而真摯,“朕年少,還需相公多多輔弼。”
“往後朝中大小事務,朕若有思慮不周之處,相公儘可直言相諫。”
曾布直起身,看着趙似那張年輕而懇切的臉,眼眶泛着紅。
他鄭重其事地整了整官袍,退後一步,又是一揖。
“臣,敢不效死。”
趙似微微頷首,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他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
“至於元祐黨人的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正如娘娘所言,其中確有不少忠直之士。然此事體大,牽涉朝局甚廣,不可操之過急。”
他抬起眼,看着曾布。
“這樣吧,曾相公先回去擬個章程出來,把該赦的、該召的人,一一列明,註明緣由。”
“等再過幾日,章相公回來了,朕親自與他商議過後,再行定奪。”
曾布心頭微微一動。
等章惇回來?
章惇平生最恨元祐黨人,豈會同意?
不過轉念一想,便釋然了。
官家這話,或許是場面話,或許是真想徵求章惇的意見。
但無論如何,他先把章程擬好,把該赦的人列好,到時候就算章惇反對,只要官家點了頭,太后點了頭,他曾布便是主持和解的首功之臣。
而章惇——他越反對,越顯得他曾布識大體、顧大局。
“臣遵旨。”曾布躬身應道。
趙似又交代了幾句徹查吳居厚之事的細節,曾布一一應下,這才躬身告退。
他倒退着出了偏殿,殿門輕輕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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