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蘇軾手裏拿着開封府送來的供狀,越看眉頭越緊。
“我前日如何告誡你的?”
“先生說,辯論歸辯論,不可動手。”
“那你爲何又與人打架?”
“不是學生先動的手。”
“你每次都這樣說。”
蘇軾將供狀往案上一放。
“爲何別人不打旁人,偏偏打你?”
李綱想了想。
“因爲他們說不過學生。”
“說不過便動手?”
“所以學生才還手。”
蘇軾盯着他。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酸儒、腐儒?”
李綱答道:“學生已經少說了。”
“昨日只說了一次腐儒。”
“前日呢?”
“三次。”
“再前日呢?”
“五次。”
蘇軾氣笑了。
“照你的意思,你還進步了?”
李綱一本正經說道:“學生謹遵師命,每日都在改。”
“你改個屁!”
蘇軾抬手拍案。
“別人說治國先正人心,你便問人家能不能靠正心修河。”
“別人說存天理,你便問人家餓三日還有沒有力氣存。”
“這也就罷了。”
“你爲何還要說,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最後把自己讀成了兩腳書櫃?”
李綱神色不變。
“學生當時說的是會喘氣的書櫃。”
“供狀抄錯了。”
蘇軾抬手指着門外。
“出去。”
“先生,學生……”
“出去!”
李綱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書房。
纔出院門,便看見幾位年長師兄等在迴廊下。
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小師弟,捱罵了?”
“先生讓我少說酸儒、腐儒。”
“那便換個說法。”
另一人笑道:“說他們食古不化。”
“先生不讓動手。”
“只要不是你先動手便成。”
“若有年長之人出面呢?”
幾位師兄互相看了一眼。
“那便由我們來。”
“小輩之間論學,長輩插手算什麼本事?”
“你只管安心應戰。”
“但有一條,莫給老師丟臉。”
李綱認真問道:“是說不許輸?”
“自然。”
書房門內,蘇軾聽見這幾句話,鬍鬚都快翹了起來。
“你們幾個也給老夫進來!”
迴廊下幾人神色一變。
有人轉身便走。
“老師,我忽然想起家中還有事。”
“我也有一篇文章未寫完。”
“今日天色不錯,適合回家讀書。”
“站住!”
“一個都不許走!”
蘇府鬧作一團時,開封府的案卷也送進了宮。
趙似翻過幾頁,靠在椅背上笑了許久。
李清照坐在一旁,伸手取過一份供狀。
“三十二起?”
“這才幾日?”
“看來朕低估了讀書人的血性。”
趙似笑道:“往後誰再說我大宋武德不行,朕可得與他好好論一論。”
李清照先是一愣,待看見李綱將人按進魚盆的供詞,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官家把滿城學子引到一處爭高低,如今他們從經義爭到拳腳,您竟還笑得出來?”
“爲何笑不出來?”
趙似拿回案卷。
“朕原本只怕他們不肯辯。”
“如今看來,這個擔心有些多餘。”
“可若繼續鬧下去呢?”
“讓開封府照律處置。”
趙似說道:“辯論可以,動手便罰。”
“不過,不必因此壓住議論。”
“年輕人氣盛,吵上幾句,未必是壞事。”
“只要最後還能坐下來講道理便成。”
李清照指了指案卷。
“這個李綱呢?”
“交給蘇卿頭疼。”
趙似笑道:“他是蘇門弟子,朕總不能越過老師教學生。”
日子就在滿城爭論中一天天過去。
各家門人從茶樓爭到書院,從書院爭到國子監。
開封府的巡卒也從最初的手忙腳亂,變成一看見學子挽袖子,便先上前將人隔開。
禮部忙着排定座次,覈驗名帖,重抄辯經章程。
政事堂幾位相公也各自盯着門下,免得再有人鬧到宮門前。
三月初三。
集英殿外旗幡齊列,國子監中諸席盡設。
洛學、關學、蜀學、新學與東南諸派的名帖,依次擺上禮案。
隨着宮門鐘聲傳遍汴京,辯經的日子,終於到了。
第301章 儒聖五年一換
鐘聲落下,集英殿外的議論也跟着低了幾分。
廣場中央,一座三尺高臺早已搭好,臺上設八席,每席前皆有一張小案,筆墨、清水、經卷一應俱全。
集英殿御階之上,趙似的御座居中,向下正對高臺。
御座兩側則是朝中百官,最低也在五品以上,曾布、韓忠彥、蔡京等人的座次都已排定。
廣場四周,還擺着數百張桌椅。
各家學派門人坐在東側,受邀觀禮的民間鄉紳、耆老、商戶與百姓坐在西側,連太學生也只分到靠後的幾排位置。
一名官員看着這副陣仗,壓低聲音說道:“不知道的,還以爲今日要行大朝會。”
旁邊之人搖頭道:“大朝會只讓百官開口,今日卻要讓百姓評勝負,哪裏一樣?”
“讓百姓評儒家經義,他們聽得懂麼?
“官家說了,聽不懂,便說明臺上的人沒有把道理講明白。”
“聖賢之學,豈能用市井言語講?”
“你這話莫讓官家聽見。”
那人朝御階看了一眼,立刻閉上嘴。
爲了今日這場辯經,趙似確實下了不少功夫。
單是如何論辯、如何計時、如何評定勝負,他便與趙挺之商議了數回。
曾布負責掌控進程。
趙挺之則以禮部尚書之尊,親自擔任唱喏禮官。
此等安排,既是給足臺上八人的體面,也是告訴天下人,今日所爭並非幾句經義,而是大宋今後奉何等學問治國。
又一聲鐘響傳來。
趙挺之整肅衣冠,手持名冊走到高臺之前。
他身後十餘名傳唱禮官依次站定,將他所言傳向廣場四周。
“肅靜。”
“諸位先生入席。”
四周的聲音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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