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四人謝了恩,各自落座。
沒有一個人露出爲難之色。
趙似即位以來,凡是御前議事,賜座早已成了慣例。
起初曾布還要推辭兩回,如今連韓忠彥這樣最講規矩的人,也只是先拱手再坐。
趙似將書卷合起,放到案角,語氣隨意。
“怎麼,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能讓幾位相公一同前來。”
這句話問得極自然。
皇城司擴員,暗樁四布,探報私遞,都是暗地裏的事。
政事堂幾位相公至今不知天子的耳目已經鋪遍大宋與海外。
若讓他們曉得皇帝早從別的渠道知道了此事,那便不只是不安,怕是當場就要有人勸諫。
所以趙似必須得裝作一副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樣子。
曾布起身,捧笏道:“官家,臣等此來,是有三份札子要請官家先看。”
“三份?”
“正是三份。”
趙似哦了一聲。
梁從政快步下階,從曾布手中接過三本札子,捧回御案,一本一本擺在趙似面前。
趙似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河北東路提點刑獄司具奏。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看完提刑司這一本,他又拿起第二本。
尚書左丞、知大名府蔡卞奏事。
看到一半,趙似的眉梢動了一下。
心裏倒真有幾分意外。
他原以爲這案子該是黃忠嗣先遞札子,蔡卞在後頭附一句,或者乾脆兩不相幫,把事推回朝廷。
不想蔡卞是主動拿的人。
罪名是他定的,札子也是他先寫的。
趙似指腹在紙上頓了頓,心裏那點意外很快就散了。
蔡卞不是傻子。
金殿唱名那日,誰得了官家的青眼,誰被授了朝奉郎直祕閣,誰被送去易州做通判,滿朝都看在眼裏。
蔡卞在大名府待了半年,正愁沒有一條能往上回的路。
如今路自己撞到門前了。
替天子看重的人擋一刀,比遞十封請罪札子都值。
不過蔡卞確實抓住了皇帝的心思,趙似也確實滿意。
蔡卞下了水,拿孔家的人問罪,阻力便小了一層。
到時候不是天子與孔門相爭,是朝廷兩位重臣與孔門的一場公案。
他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
易州通判、直祕閣黃忠嗣奏事。
只看了幾眼,趙似的嘴角就翹了起來。
這小子。
看着才二十幾歲,手段卻已經能跟蔡卞比一比了。
兩份札子擺在一處,不說一模一樣,也差不了多少。
通篇沒有一個孔字,沒有一句委屈,沒有半個“辱臣“。
開口便是信與法,落筆便是繩墨與具文。
把自己從私怨裏乾乾淨淨摘了出去,話裏話外只講一件事:國法能不能爲一姓開門。
趙似看到“伏乞明詔有司,一依刑統,勿以臣爲怨,勿以彼爲貴“那一行,輕輕笑了一聲。
笑完,他臉色便沉了下來。
這個火,是要發的。
不發,蔡卞與黃忠嗣兩個人便白遞了這兩本札子。
趙似把手中札子往前一擲。
三本札子撒在御案上,有一本滑到邊沿,掉在了金磚上。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茶盞震得跳了一下。
“這個孔延之,就如此辱朕?”
殿中四人一齊起身。
趙似站在御座前,聲音陰沉。
“今日他敢罵朕欽點的探花。”
“明日是否就敢罵朕?”
“後日是不是就敢罵我趙家列祖列宗?”
這一句落地,四人的臉色都變了。
曾布捧着笏板,眼皮跳了兩下。
韓忠彥心中一沉。
官家這反應,實在太激烈了。
從探花到天子,從天子到列祖列宗,三句話一層高一層。
這已經不是要治一個白身之人的失言,這是要把人往死裏整。
蔡京卻在第一時間就起了身。
他不但起身,還往前走了兩步,捧笏過額。
“官家,孔延之罪在不赦。”
“必須按國法嚴懲。”
趙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蔡京便接着往下說。
他沒有停在“不敬天子“那四個字上。
“官家,臣以爲,此事之重,不重在他辱了官家,而重在他辱了天下官員。”
曾布抬眼看了看他。
蔡京轉過身來,面朝殿中三位同僚。
“諸公且想,我朝取士,寒窗幾年?”
“十年二十年不算多。”
“熬過發解,闖過省試,入集英殿應天子親策,好不容易中了進士,得了官身。”
“結果坐到席上,被一個白身之人仗着姓氏,指着鼻子罵不配爲官。”
“這誰受得了?”
“若朝廷不聞不問,那便是告訴天下人,官身不值錢。”
“比官身值錢的,是有個好家世。”
“那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殿中靜了一息。
蔡京的手往側一伸,笏板指過曾布、韓忠彥與蘇軾。
“還有,今日忍了他,明日他再罵呢?”
“今日罵的是黃忠嗣。”
“明日罵的便是你我。”
“我等在政事堂矜矜業業,爲朝廷辦事,圖的是什麼?”
“圖的不是這一身袍子被人當街踩。”
他收回手,重新面向御座。
“所以,這等風氣,絕對不可以長。”
趙似還是沒有說話。
曾布捧笏出列,聲音平穩。
“官家,元長這話,臣贊同。”
“詈辱命官,本有明條。此案若輕縱,往後州縣命官在地方受了鄉豪之辱,還敢不敢下文追問?”
韓忠彥卻在此時開了口。
“官家,臣有一言。”
趙似看他。
“講。”
韓忠彥捧笏而立,眉頭攏着。
“臣不是要替孔延之說話。”
“他當惺а裕_實該罰。”
“可臣以爲,此事究其原因,仍是席上口舌之爭,起於私怨。”
“他先譏黃忠嗣學問,後又牽及其家事,說到底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儒者,恃名恃輩,出言無狀。”
“如今若一步一步上升到朝廷威儀、君臣綱常。”
韓忠彥停了停。
“是不是過分了些?”
蘇軾在旁聽着,捋了捋須,也起了身。
“官家,臣與師樸略有不同。”
“懲,是要懲的。”
蘇軾說到這裏,抬起眼來。
“只是,臣所慮者,只在懲到哪一步。”
“杖,還是徒?”
“止於其身,還是及於其族?”
“三月裏天下學人都在往汴京來。此案辦得重了,那些人未入城便先寒了心,只怕辯經之日,殿上坐的都是低頭不語之人。”
“辦得輕了,又如上蔡相公之言,風氣一開,收不回來。”
蘇軾這話一落,殿中便七嘴八舌起來。
“律有明條,詈罵命官,杖一百,若涉朝政,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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