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若以其名門之後,遂寬其罪,則天下人皆以爲有功可恃、有祖可倚,雖犯法而不必受法。”
“如此,則律令爲具文,朝廷之信何在?”
“信既不立,雖有百萬之兵,千倉之粟,臣恐無以驅一縣之民。”
“臣愚以爲,法不當爲一姓開門。”
“伏乞明詔有司,一依《刑統》,勿以臣爲怨,勿以彼爲貴。”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抬起頭看了詹月娘一眼。
“月娘。”
詹月娘的眼睛已經紅了。
“莫怕。”
黃忠嗣說。
“要信我。”
“更要信官家。”
“信大宋律法。”
詹月娘看着他。
燈火在他眼裏跳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往硯臺裏又添了一點點水,拿起墨塊,重新磨了起來。
墨石在硯裏轉,發出細而穩的聲響。
黃忠嗣看着,微微一笑。
夫妻倆的默契,無需多言。
筆尖再落紙時,窗外的風穿過驛館的檐角,吹得燈焰歪了一歪,又直起來。
……
五日之後。
汴京,門下省通進司。
一名給事中剛喫過午飯,正翻着河北路遞來的那一摞公文。
第一封是大名府的常例申報。
第二封拆開,他的手停住了。
河北東路提點刑獄司具奏:大名府拘繫孔氏族人孔延之,罪名,當蓄喝璩⒚佟�
給事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孔家?”
他抬起頭,又低下去。
“拘繫了?”
“下了獄?”
“辱罵朝廷命官?”
他把這封放到一邊,手指有些發涼,又去拆第三封。
尚書左丞、知大名府蔡卞奏事札子。
也是這件事。
第四封。
易州通判、直祕閣黃忠嗣奏事札子。
還是這件事。
三份。
三份札子,同一日抵京。
給事中把三本冊子並在一處捧起來,站起身時把凳子撞得往後一挪。
抱着札子便往外走。
出了通進司的院門,一路小跑。
沿廊的吏員見他這般跑法,紛紛讓路,還有人回頭問了一句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清。
政事堂值房裏,正在議事。
曾布坐在上首,手裏捏着一份稅率章程。
蔡京在他左側,桌上攤着一張寫滿數目的紙。
韓忠彥坐在對面捋須。
新任尚書右丞蘇軾手裏握着筆,正在紙上添一行小字。
“海貿稅一次徵訖,憑證通行,各路留用之數須先定成例。”
曾布剛說完這一句,值房的門簾便被人從外頭一把掀了。
“幾位相公!”
曾布的眉頭當即皺起。
“何人如此無狀?”
“通進司議事,也不知先報麼?”
那給事中站在門口,朝服的下襬歪了半寸,氣還沒喘勻。
“下官失禮。”
“有急事。”
“有多急?”
給事中三步走到案前,把三本札子並着放到曾布面前。
“河北東路提刑司、大名府蔡知府、易州通判黃忠嗣。”
“三份。”
“同一日到。”
曾布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掃了一眼。
眼睛只從頭到尾走了一趟。
他把札子放下,站了起來。
椅腳在磚上刮出一聲。
“孔延之下獄了?”
蔡京的筆停在半空。
韓忠彥捋須的手也停了。
蘇軾把筆往硯上一擱,抬起頭。
“哪一個孔延之?”
“孔氏,字景紹。”
給事中低聲答道。
“三月辯經,孔家領頭進京的那一位。”
值房裏靜了一息。
蘇軾伸手把第三本札子取過來,翻開。
看到“臣愚以爲,法不當爲一姓開門”這一行,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停。
然後笑了。
“好膽。”
……
福寧殿。
趙似手裏也拿着一份東西。
是皇城司的密報。
他一行一行看下來,起初有些愣。
孔家的人,在大名府府衙的宴席上,當着蔡卞與樑子美的面,說朕的探花不配爲官。
還說朕識人不明。
趙似把紙放下,露出冷笑。
“孔家人倒是傲得很。”
“朕欽點的探花都敢罵。”
“呵。”
馮成站在下首,看清了官家的態度,立刻上前半步。
“官家,皇城司倒是有這個孔延之的一些卷宗。”
“需要調麼?”
趙似擺了擺手。
“不必。”
“就衝他辱罵朝廷命官這一條,就能治他罪了。”
“何須再翻旁的。”
“臣明白。”
馮成拱手退回。
殿門外有腳步聲。
梁從政快步入內,行了一禮。
“官家。”
“政事堂的幾位相公上表求見。”
趙似聽了,反倒笑起來。
“來得倒快。”
他從御案後站起身,把那份密報折了兩折,壓在鎮紙底下。
“見。”
“去崇政殿。”
第288章 押赴京城,探探風氣
崇政殿的門簾挑起時,殿中的炭盆剛添過一回新炭。
曾布走在最前,韓忠彥、蔡京、蘇軾依次入內,四人到了御階下,一同捧笏行禮。
“臣等參見官家。”
趙似坐在御座上,手裏還捏着一卷未看完的書,抬頭笑了笑。
“幾位相公來得倒齊。”
“賜座。”
梁從政拂塵一擺,四名小黃門抬了坐榻進來,擺在御階之下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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