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前方禁軍都頭回頭喝了一聲。
“儀仗要出來了,再敢叫賣,便將你連人帶筐送到街尾。”
漢子連忙閉上嘴,隨後又壓着嗓子嘀咕道:“不賣便不賣,兇什麼。”
鼓樂聲從東華門內傳來。
先是兩面龍鳳旗迎風展開,隨後便是晉國長公主與睦王儀仗。
趙徽音的車駕居左,車旁鳳旗翻動,二十名儀衛護在前後。
趙偲騎着青驄馬居右,身後龍旗高懸,親王儀從依禮相隨。
而在兩道儀仗中間,三匹御馬並薅小�
正中爲今科狀元李釜。
左側爲榜眼張邦昌。
右側則是探花黃忠嗣。
三人之後,數百名新科進士依照等第魚貫而出。
御街兩側的百姓看清人影,歡呼聲便響了起來。
“出來了!”
“狀元郎出來了!”
“新科進士出來了!”
“好!”
“官家萬歲!”
“大宋文卟ⅲ �
數百名新科進士坐在馬上,聽着兩側如潮般的喝彩,人人腰背挺直,眉眼間也帶上了喜氣。
有人原本還怕馬,雙手緊緊抓着鞍橋。
聽見百姓高呼新科進士,那人也顧不上害怕,鬆開一隻手,朝兩側拱了拱。
馬伕在下面趕忙說道:“官人,您還是抓穩些吧。”
那進士低聲道:“今日這麼多人看着,我總不能一直抱着馬鞍。”
“若您摔下來,看的人更多。”
那進士一聽,又把手收了回去。
最前方的喝彩持續了片刻,很快便有人發現不對。
一個年輕人伸長脖子,指着三匹御馬說道:“你們瞧,中間三個人裏,怎有一個穿緋袍的?”
旁邊之人也愣了愣。
“還真是。”
“他是狀元?”
“蠢貨,狀元自然在正中。”
“那緋袍的怎麼走在右邊?”
“右邊是探花。”
“哪有探花穿緋袍的?”
這句話傳開,周圍百姓紛紛朝黃忠嗣望去。
百官服色自有規制。
尋常新科進士剛剛入仕,多是綠袍,能在唱名當日穿上緋袍的人,本就少見。
更何況,那人還是一等第三名。
一名讀書人想了片刻,忽然拍了下手掌。
“我明白了。”
旁人忙問:“明白什麼?”
“方纔宮中傳出的消息,你們忘了?”
“黃探花在金殿之上贏了那名鬧事的士子,或是官家加恩許他六品官。”
賣炊餅的漢子聽完,恍然道:“原來如此。”
“就是那個把壞人說服的探花郎?”
讀書人糾正道:“那人也算不得壞人,只是狂妄了些。”
漢子擺了擺手。
“都一樣。”
“反正這位黃探花贏了,官家給他升了官,所以他能穿紅袍。”
“那叫緋袍。”
“紅不就是緋麼?”
“粗鄙。”
“我粗鄙,你剛纔還買我的餅?”
周圍人笑成一片。
黃忠嗣坐在馬上,起初還有些拘謹。
他在集英殿面對百官時尚能侃侃而談,可此刻面對御街兩側不知多少百姓,反倒不知手該往何處放。
張邦昌聽着右側一陣高過一陣的呼聲,側頭說道:“弘毅兄,現在後悔沒有站到前頭了麼?”
黃忠嗣苦笑道:“張兄莫要打趣我。”
李釜也在中間說道:“你看兩側百姓,十個人裏有八個都在看你。”
“我這個狀元,今日倒像是替你陪襯。”
“李兄這話若傳出去,我以後還如何與你同席飲酒?”
“那便多罰你幾盞。”
張邦昌跟着說道:“得罰。”
“我這個榜眼今日也受了冷落,至少三盞。”
黃忠嗣拱了拱手。
“行。”
“今日聞喜宴上,只要二位不怕飲多誤了御前禮數,黃某奉陪便是。”
李釜笑道:“你倒想得美。”
“自己得了官家加恩,還想將我們灌醉,好讓你一人出風頭?”
三人說笑之時,御街右側的人羣中,一名女子已扶着老婦的手臂,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着那身緋袍,眼中水光越聚越多,手裏的舊帕子也被攥成了一團。
老婦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娘子,你看。”
“弘毅郎君好氣派啊。”
詹月娘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她一路從潮州來到汴京,住過漏雨的客房,也在貢院外等過一夜。
她想過夫君會中。
也想過夫君若只得一個同進士出身,二人便回潮州,給公婆磕頭賠罪。
可她沒有想過,東華門開時,夫君會穿着緋袍,騎着御馬,從天家儀仗之間走出來。
老婦笑着勸道:“這是喜事,娘子怎又哭了?”
詹月娘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也不想哭。”
“可我看見他,眼淚便自己下來了。”
“妝若花了,待會兒郎君瞧見,可要心疼。”
“花便花吧。”
詹月娘望着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聲音有些發啞。
“他又不是沒見過我哭。”
老婦順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連忙道:“娘子,揮手啊。”
“御街上這般多人,你若不揮手,郎君未必能瞧見你。”
詹月娘這才回過神來。
她抬起手臂,朝御街上用力揮動。
“夫君!”
這一聲夾在成千上萬人的喧鬧之中,本該傳不了多遠。
可黃忠嗣似有所感,忽然側頭望向人羣。
他的目光掠過拒馬、禁軍與一張張陌生面孔,很快便落在那名眼含淚光的女子身上。
詹月娘仍在揮手。
兩人相隔不過十餘步,中間卻像隔着這些年來受過的所有委屈。
黃忠嗣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將御賜絲鞭換到左手,抬起右手,朝詹月娘揮了揮。
“月娘!”
詹月娘聽不清他喊了什麼。
可她看見了他的嘴形。
她抬手捂住嘴,眼淚又落了下來。
旁邊百姓順着黃忠嗣的目光看去,很快便明白了。
“那是黃探花的娘子吧?”
“定是。”
“黃探花朝她揮手呢。”
“怪不得哭成這樣。”
一名婦人笑着拱手道:“恭喜娘子,賀喜娘子。”
旁邊人也跟着開口。
“恭喜探花娘子。”
“娘子好福氣。”
“黃探花今日着緋袍出東華門,往後前程不可限量。”
詹月娘一時顧不上擦淚,只能朝四周連連還禮。
“多謝諸位。”
“多謝。”
賣炊餅的漢子從人羣裏擠過來,將一個還熱着的炊餅遞到她面前。
“探花娘子,今日大喜,送你一個。”
詹月娘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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