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405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那日後是否是個人,都能找個由頭,讓朝廷收回決議?”

  “今日說殿試不公,明日說吏部考評不公,後日又說刑部斷案不公。”

  “只要往御前一跪,說一句學生不服,朝廷便要停下所有公務,先替他查一個明白?”

  曾布聲音不高,可每問一句,崔彥昭臉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朝廷自然該容人申訴。”

  “可申訴有申訴的規矩。”

  “禮部已經準你事後遞狀,你不肯。”

  “趙尚書親口答應複覈你的卷子,你仍不肯。”

  “官家寬宥你殿前失儀,讓你領賜歸班,你還是不肯。”

  曾布將笏板橫在胸前。

  “如今,你非要當着官家的面開卷。”

  “可以。”

  “但你要先明白,朝廷的體面,不是讓人隨意踩踏的。”

  “朝廷的規矩,也不能因你一人自負,便成了一紙空文。”

  崔彥昭沉默下來。

  殿外吹進一陣寒風,捲起他襴衫下襬。

  他方纔只想着開卷以後,諸位考官自然能看出他的文章何等出色。

  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認真想起另一種可能。

  若卷子沒有問題呢?

  若考官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將他文章中的疏漏一條條點出來呢?

  他會如何?

  崔彥昭的喉頭動了兩下,聲音也低了些。

  “敢問曾相公。”

  “學生若是錯了,該當何罪?”

  曾布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來,看向百官班列。

  “刑部尚書何在?”

  王覿從班列中出身,捧笏行禮。

  “臣在。”

  曾布問道:“王尚書,依大宋律令,崔彥昭今日之舉,該如何論處?”

  王覿沒有急着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趙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崔彥昭,斟酌了片刻。

  “回曾相公。”

  “崔彥昭在金殿唱名之時拒領敕牒,致使大典停滯,依律可論殿前失儀。”

  “該杖六十。”

  崔彥昭的肩背收緊了幾分。

  王覿沒有停下。

  “至於他所訴之事,若卷中當真有誤,便不能算妄訴。”

  “可若卷中無誤,他今日所言,便是質疑禮部與讀卷官不公。”

  “往輕了說,是考官有失察之過。”

  “往重了說,便是暗指有人故意壓低等第,或與旁人通同作弊。”

  王覿看向崔彥昭。

  “科場舞弊,乃朝廷重罪。”

  “涉案考官若受財改卷,視情節輕重,流放、絞刑、斬刑皆有成例。”

  “他若無據妄訴,依律當反坐。”

  “以所誣之罪,反加其身。”

  崔彥昭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他抬起頭來,嘴脣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反坐,便是……”

  王覿看着他。

  “若依重罪論處,當判斬刑。”

  崔彥昭跪在原處,許久未動。

  方纔那些支持開卷看個明白的士子,此刻也不敢再開口。

  他們只覺得崔彥昭膽子大,卻沒想過這件事一旦落實爲妄訴,會有怎樣的後果。

  那不是一頓訓斥,也不是奪去功名。

  是斬。

  曾布看着崔彥昭,語氣緩和下來。

  “官家天恩浩蕩,不願追究你一時之過。”

  “所以官家方纔又給了你一次機會。”

  “如今卷子還未展開。”

  “你回到隊列,領下敕牒,今日之事仍可止於殿前失儀。”

  “官家既已說過既往不咎,便不會再罰你六十杖。”

  “可卷子一旦展開,若無問題,你再想後悔,便晚了。”

  崔彥昭垂下眼簾,看着面前那一道道金磚縫隙。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只要現在認錯,一切還來得及。

  第五等又如何?

  那也是進士。

  哪怕是同進士出身,也足以讓他回鄉做官,足以讓崔家門楣添光。

  至於旁人的議論,過上幾年,誰還會記得?

  可另一個聲音很快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若退了,今日跪在殿中的這一幕便會傳遍汴京。

  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崔彥昭鬧到御前,卻連看自己卷子的膽量都沒有。

  他會成爲笑柄。

  磁州州學的師長會如何看他?

  那些曾被他壓在後面的同窗又會如何看他?

  更何況,他真的寫差了嗎?

  他不信。

  那篇文章是他竭盡所能寫成的。

  引《周禮》,論常平,談義倉,又以漢唐治河舊例收束全篇。

  縱使不能入一等,也不該落到第五等。

  或許,這些話只是朝廷嚇他的。

  只要卷子打開,只要諸位考官讀過,他的清白自然能顯於人前。

  崔彥昭抬起手,擦去額角滲出的汗。

  他又想到章惇當年因名次不如侄兒,拒不受官,重考之後名列前茅的舊事。

  章惇因此得了狂生之名,卻也名動天下。

  自己今日若退,便什麼都沒了。

  若不退,哪怕真輸了,至少也算爲天下士子問了一次公道。

  想到這裏,崔彥昭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疊,朝御座行了稽首大禮。

  “陛下。”

  “學生要開卷。”

  趙似眉頭皺了起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崔彥昭伏在地上,聲音比先前高了幾分。

  “學生並非有意攪亂大典,也不是爲了質疑朝廷。”

  “只是科舉取士,關乎天下讀書人的前程。”

  “學生今日既已走到這一步,若不開卷,便會留下疑問。”

  “若學生的卷子當真只值第五等,學生甘願認罪領死,也算給後世學子留個警示。”

  “讓他們知道,不可因一時意氣,妄疑朝廷。”

  他說到這裏,又抬起頭來。

  “可若其中真有不公,學生也懇請陛下還學生一個公道。”

  “亦還天下士子一個公道。”

  趙似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

  這一番話說得漂亮。

  既把自己的退路堵死,又給自己添了一層爲天下士子求公議的顏色。

  若卷子有問題,他便是犯顏求公的直士。

  若卷子沒有問題,他也能以身警示後人,求一個青史留名。

  橫豎都想留名。

  趙似原本還以爲,這人只是無法接受自己考差了。

  如今看來,倒還添了幾分圓滑。

  若崔彥昭只說一句,我寧死也不信自己只值第五等,趙似反倒會高看他一眼。

  狂便狂了。

  至少真。

  可他偏要將自己的不甘,說成是替天下士子問公道。

  這就沒什麼意思了。

  趙似心裏生出幾分厭煩,也懶得再勸。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崔彥昭伏首道:“謝陛下。”

  趙似沒有看他,轉頭吩咐道:“梁從政。”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