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93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看了兩息,抬起頭來。

  “第五等?”

  梁從政低聲道:“回官家,確是第五等。”

  北宋科舉,分爲五等。

  一等、二等爲一甲,三等、四等爲二甲,五等則爲三甲。

  能入一甲者,少之又少,往往一榜不過數人。

  可即便是三甲進士,那也是天下士子夢寐以求的功名。

  只不過對於眼下的黃忠嗣而言,五等意味着他的文章幾乎被讀卷官判作了末流。

  趙似皺了皺眉。

  “將批語念給朕聽聽。”

  梁從政上前半步,低頭看了一眼卷面。

  “首句評曰,立論失於逐利。又有一處批語,說其以商賈之術談治國,義利不分,頗有悖於聖人之教。”

  他停了停。

  “末尾還有一句,言辭過激,所論不可施行。”

  趙似沒有說話。

  他伸手展開卷子,沿着第一行看了下去。

  殿中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風吹檐角,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似一行一行地讀着。

  梁從政站在旁邊,不敢催促。

  讀到中段時,趙似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讀到末尾時,他將卷子合上,輕輕放回御案。

  “禮部那羣人的眼睛,怕是都被經義糊住了。”

  梁從政垂手立着,沒有接話。

  趙似重新拿起卷子,低頭又看了一遍。

  “趙挺之最近在主持大閱的事,估計是不知道。禮部是派的誰閱卷?”

  梁從政連忙答道:“回官家,是禮部侍郎徐彥明。”

  趙似聽到這個名字,輕輕搖了搖頭。

  “食古不化。”

  梁從政心中一動。

  官家對徐彥明的評價,可謂已經極重了。

  趙似沒有理會他的神色,只將黃忠嗣的卷子重新展開。

  “傳趙挺之跟蘇軾入宮。”

  “喏。”

  梁從政躬身領命,轉身退出殿門。

  趙似沒有再看其他卷子,低頭繼續讀黃忠嗣的策論。

  越讀,他面上的笑意越明顯。

  策問原題是如何使地方生財,不仰賴朝廷撥付,不加徵於百姓,而府庫自充、民生自裕。

  黃忠嗣的開篇,卻沒有急着談開礦、鹽鐵、商稅與水利。

  他先寫了一句。

  “財如水也,壅則腐,疏則通。民富非由天降,國富亦非憑吏取。”

  趙似看到這裏,指尖在卷面上輕輕點了點。

  “有意思。”

  再往下看,黃忠嗣寫道。

  “今之州縣,或有山而不知開,或有水而不知利,或有貨而不得行,或有民而無所售。非天下無財,乃財散於野,而不能聚;非百姓無力,乃力困於途,而不能用。”

  “故欲富一方,先修其路,通其舟,平其市,置其倉,使農有可售之谷,工有可售之器,商有可往來之途。”

  “農人不必盡爲商,商人亦不必盡爲官。官府但當定其法,護其路,平其秤,禁其欺,使貨自流,利自生。”

  趙似看到這裏,抬頭看了一眼殿外。

  這黃忠嗣的文章,已經與那些滿篇講勸課農桑的策論不同了。

  他將地方經濟看作一條相互連接的水流。

  道路、河渠、倉儲、集市、商旅,皆不是孤立之物。

  只要其中一處堵住,其他地方便難以咿D。

  而官府的作用,也不是伸手將利益全部拿走。

  是修路,通河,定規矩,護交易,令百姓與商賈都有所得。

  趙似繼續往下讀。

  “今州縣多困,往往非無貨,乃無路;非無民,乃無市;非無本,乃無可借之資。”

  “臣以爲,可於諸路擇水陸便利之州,設轉邆}與常平本錢,貸錢於農戶、工戶、舟戶,約以秋成、貨成之後償還。所貸不許胥吏經手,皆令鄉老、行會同署,官府按籍覈驗。”

  “若遇歉歲,則緩其期,不得逼償。若遇豐年,則收本而止,不許重息。”

  趙似看到這裏,目光又亮了幾分。

  這便是地方信貸的雛形。

  雖說粗糙,卻已有了本錢、借貸、擔保、期限與緩償的概念。

  更重要的是,黃忠嗣知道官府若讓胥吏經手,便會生出盤剝。

  所以他提出讓鄉老與行會共同署名,又要求豐年收本而止,不得重息。

  這說明他並非只會空談富國。

  他知道地方上最容易壞事的地方在哪裏。

  “這小子,倒不是紙上談兵。”

  趙似低聲說了一句。

  卷子後面,黃忠嗣又談到了茶、鹽、絹、鐵與馬匹。

  “茶鹽之利,朝廷不可盡棄,亦不可盡取。”

  “若盡取,則商旅不行,民間無貨;若盡棄,則國無所入,邊備無所恃。”

  “宜立官定之價,許民間轉撸偈掌涠悾粖Z其利。邊地所需茶、鹽、絹帛,皆可由商人輸送,官府給以憑引,沿途不得妄加關攔。”

  “如此,商賈有利可圖,邊地得其所需,朝廷得其稅,百姓得其業。”

  趙似看到“不得妄加關攔”這幾個字時,輕輕笑了一聲。

  這是在說商稅,也是給地方關卡的胥吏上眼藥。

  天下商賈最怕的,便是貨到一處,便被一道關卡攔住,盤問、索取、刁難一齊上來。

  朝廷設稅,本是取一分之利。

  落到地方,往往變成層層加碼。

  黃忠嗣顯然見過,也知道這纔是商路難通的根源。

  趙似又往後看。

  文章最後一段,纔是黃忠嗣真正的鋒芒。

  “國之財,不獨以供俸祿、賑災、軍需。”

  “財聚則國強,國強則鄰國不敢輕犯。若敵國來犯,兵刃相接,乃一時之勝負;若能以貨制之,以利困之,以通塞之,則可使其未戰先亂。”

  趙似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他往下看去。

  “契丹所需茶、鹽、鐵、絹,党項所需糧、鹽、藥、布,皆非其土所出,或有不足。平日與之通市,彼此得利,商旅無阻,此爲和鄰之道。”

  “若彼犯我邊疆,掠我百姓,則閉其互市,斷其茶鹽,禁其鐵器,絕其馬匹,不使一匹良馬、一斤精鐵、一車藥材越境。”

  “彼國之民既失所需,商賈既無所利,貴族與軍中亦無所用。其國上下一日不如一日,便知兵戈之害。”

  “此非以刀兵傷其民,乃以我大宋之富,教其知止。”

  趙似讀到這裏,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這已經超出了一道殿試策問。

  黃忠嗣表面上在談地方生財,實際上已經把地方經濟、國家財政、邊疆貿易與對敵之策串成了一條線。

  大宋越富,商路越通,府庫越足,便越有能力控制關鍵物資。

  而遼國、西夏若長期依賴大宋的茶鹽、絹帛、鐵器與藥材,一旦邊境衝突,朝廷便能以貿易爲刀,令其內部生亂。

  這種想法,放在如今這個時代,稱得上大膽。

  甚至稱得上離經叛道。

  儒家講義利之辨。

  文人喜歡談仁義、名分、禮制。

  黃忠嗣卻把國家看成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

  百姓要有利可得,商賈要有利可圖,朝廷要有財可用,邊軍要有糧餉,敵國要有所忌憚。

  他甚至提出,戰爭不只在兩軍陣前。

  貨物、道路、錢糧、商旅,同樣可以成爲戰場。

  趙似看完最後一句,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點東西。”

  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

  “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

  沒過多久,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梁從政先行入殿,身後跟着趙挺之與蘇軾。

  二人入殿後,行禮道:“臣趙挺之、臣蘇軾,參見官家。”

  趙似擺了擺手。

  “免禮。”

  他沒有回御座,而是拿起黃忠嗣的試卷,繞過御案走下御階。

  蘇軾看到那份卷子,腳步微微一停。

  “官家,這是殿試卷?”

  “正是。”

  趙似走到蘇軾面前,將卷子遞了過去。

  蘇軾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拱手道:“官家,按例,臣不能看殿試卷子。”

  趙似一怔。

  蘇軾繼續說道:“之前殿試,臣旁閱卷宗,已引得不少人不滿。如今若再看殿試卷,只怕會有人說臣與士子相通聲氣,壞了科舉規矩。”

  趙似擺了擺手。

  “這就咱們幾個人,沒人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