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是以,策問那道題雖惹得許多老儒心中不快,卻也僅止於不快罷了。
轉瞬已入十一月下旬。
汴京城的氣氛,一日肅殺過一日。
御街兩側的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枯枝橫斜,襯得天際灰濛濛的。
每日天不亮,便有廂兵持掃帚、水桶,將御街從宣德門至南薰門這一路,細細灑掃一遍。
連磚縫裏的雜草都拔得乾乾淨淨。
東華門外,兩座看臺已然拔地而起。
工部將作監調了三百工匠,日夜趕工。
杉木爲骨,青布爲幔,臺上鋪了厚實的松木板,四周以朱漆欄杆圍護。
看臺高三丈有餘,分上下兩層。
上層自然是官家與百官之位,下層則留給外邦使節與在京諸軍將佐。
禮部、兵部、樞密院三衙的官員,這些日子幾乎腳不沾地。
禮部要擬儀注,排班次,定贊唱。
兵部要調集諸軍,覈定人數,查驗器械。
樞密院則要統籌全局,協調各路人馬,還得防着閱兵期間出什麼亂子。
三衙之間文書往來如飛,政事堂的蠟燭常常燃到三更方纔熄滅。
最忙碌的,還要數鴻臚寺。
四方館中,主簿、丞、通事舍人輪番出馬,穿梭于都亭驛、都亭西驛、懷遠驛、同文館、班荊館之間。
遼使、夏使、高麗使、回鶻使、西南蕃使……八方來朝,各館皆有。
鴻臚卿每日晨起便要到各驛館走一遭,問起居、備膳食、排座次,稍有疏忽便是外交事故,誰也擔待不起。
都亭驛中,爐火燒得正旺。
遼國正使蕭兀納憑窗而立,望着窗外細雪簌簌而落,默然不語。
蕭兀納自從之前與大宋大戰丟城失地後,雖因耶律延禧爲了穩定朝局,沒有懲戒他。
但爲了平息一些人的怒氣,也是對其發配冷落。
與他一起的,還有蕭常哥,原因也差不多。
兩人也算是難兄難弟了。
蕭常哥坐在炭盆旁,手裏捏着一雙銀箸,撥了撥盆中的炭火,忽然重重將銀箸往案上一拍。
“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宋人不過是僥倖贏了一仗,便這般大張旗鼓搞大閱,做給誰看?”
“還巴巴地遣使來邀我大遼前來觀禮,這不是耀武揚威是什麼?”
蕭兀納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既是觀禮,便好好觀禮,何必多言。”
“好好觀禮?”
蕭常哥冷笑一聲。
“你我被髮配到這汴京城裏,難道真就是來看他們操練軍士的?”
他越說越氣,索性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
“若不是當初他們使詐……”
“夠了。”
蕭兀納終於轉過身來。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沉沉地壓在蕭常哥臉上。
蕭常哥被他這一看,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蕭兀納走到案前,撩袍坐下,給自己斟了一盞熱茶,端起來望着茶麪上浮動的熱氣,緩緩道。
“你我與宋軍交過手,他們的陣列、器械、糧草調度,你當真覺得,只是靠使詐便能贏的?”
蕭常哥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蕭兀納將茶盞擱下。
“你說使詐。可這世上,哪有連詐六州的?”
蕭常哥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終究是坐了回去,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不再吭聲。
蕭兀納望着窗外細雪。
“若大遼上下都以爲宋國是僥倖得勝,那大遼,纔是真正危了。”
蕭常哥聞言,沉默良久,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而都亭西驛中,則是另一番光景。
西夏使臣的館舍比都亭驛小了一進,屋內的陳設也簡陋些。
這倒不是大宋有意怠慢,鴻臚寺按規制安排,並無偏頗。
只是田景文與李成弼二人心中有事,看什麼都覺得灰濛濛的。
田景文是西夏的翰林學士承旨,李成弼是翰林直學士,皆是漢人。
今年與大宋一戰,西夏元氣大傷,党項貴族將敗軍之罪盡數推到漢人頭上。
李乾順爲了安撫族中洶洶物議,只得冷落漢臣。
那幾個原本推行得有聲有色的漢化新政,或停或緩,幾近廢置。
二人此番奉命使宋,名爲觀禮,實則是被髮配出來躲避朝中鋒芒的。
可以說在處置事情的方式上,遼國與西夏都是驚人的相似。
田景文坐在窗前,手裏攥着一卷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成弼則揹着手在屋裏踱來踱去,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
“田公,這些日子我在汴京城裏走了走,看了些,也聽了些。說實話,心裏頭有些涼。”
田景文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李成弼繼續道:“那趙官家登基不過一年,能把朝堂壓得服服帖帖,能讓萬民心悅辗茏尳姼暑娛芰P而無怨言。”
“如今又開科取士,以一道策問攪動天下士心,這份本事,某遍覽史書,也沒見過幾個。”
田景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苦澀。
“豈止是壓得住朝堂。你看那些士子在茶坊中爭辯,雖有人罵他言利,可罵完之後呢?”
“沒有一個人敢把這話遞到御前去。爲什麼?因爲百姓站在他那邊。商賈站在他那邊。”
“連那些原本應該替士大夫說話的言官,此刻也噤若寒蟬。”
他頓了頓,將書卷擱在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遠處東華門方向的看臺輪廓,聲音越發低沉。
“一個皇帝,能讓天下人怕他,這不算本事。能讓天下人服他,也不算本事。”
“但他能讓天下人,不論士農工商,都覺得跟着他走有奔頭,這纔是真正的本事。”
李成弼聽到這裏,默然良久,忽然苦笑了一聲。
“陛下還心心念念臥薪嚐膽,等着有朝一日收回韋州、天都山。可依某看來……”
他沒把話說完。
田景文卻替他說了:“若趙似不死,陛下這個念頭,怕是這輩子都無法實現了。”
屋外小雪未停,落在瓦檐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遠處御街上傳來廂兵清掃街面的聲音,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而東華門外,工匠敲打木料的聲響也隱隱傳來,那是看臺最後的收尾工程。
第249章 大閱開始,雖遠必誅
次日,卯時剛過,東華門外已是人山人海。
御街兩旁設了拒馬,禁軍每隔十步站着一人,手持長槍,將圍觀百姓攔在街道外圍。
茶坊二樓的窗格全數敞開,就連幾家酒樓的屋頂上,也有人裹着厚遥阶挪弊油鶘|華門方向張望。
“往後退,都往後退!”
一名禁軍都頭扶着刀鞘,沿拒馬來回巡視。
“說你呢,別往前擠,再擠便送去開封府!”
一個賣炊餅的漢子縮了縮脖子,嘴上卻忍不住道。
“軍爺,咱們起了個大早,連兵的影子都沒瞧見,這拒馬是不是擺得遠了些?”
那都頭瞥了他一眼。
“你想看得近?”
漢子連連點頭:“自然想。”
“那便去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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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被臊得麪皮發熱,抱着炊餅筐往後退了兩步,嘴裏還嘀咕着。
“投軍便投軍,聽說官家待兵卒好得很,前幾日救災,每人還賞了錢。”
旁邊一名老者摸着鬍鬚道。
“那也得有命拿。邊軍喫的苦,你當是扛兩日炊餅筐?”
漢子梗着脖子道:“不投軍,今日看看總成吧?”
“成。”
禁軍都頭指了指拒馬後頭。
“站穩了看。今日四方使臣都在,莫給咱們汴京百姓丟臉。”
那漢子立刻挺起胸膛。
“軍爺放心,俺今日便是被人踩了腳,也絕不喊疼。”
“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都頭說完便往前走了。
沒過幾步,身後便傳來那漢子的痛呼。
“誰踩俺腳了!”
四周又是一片笑聲。
與往日大閱不同,今日東華門內外處處透着鄭重。
宮門前鋪了朱毯,丹墀下陳列禮器。
文武百官早已在門內依品級排好班次,人人身着朝服,頭戴梁冠,手執笏板。
就連前來觀禮的外邦使臣,也被鴻臚寺官員反覆提醒,不得喧譁,不得離席,不得於儀典未畢之前擅自起身。
蕭常哥坐在遼使席中,抬眼看了看上層御座,又看向一旁禮部官員。
“不過一場閱兵,貴國爲何弄得如同郊祀一般?”
那禮部郎中面色端肅,只拱手道:“今日乃國家大閱之禮,陛下親臨校閱,自當鄭重。”
蕭常哥冷笑道:“以往貴國閱兵,可沒有這般規制。”
“今時不同往日。”
“有何不同?”
禮部郎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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