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這是義情。”
趙似的目光落在李清臣面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朕將心腹之任託付於你。朕將六禮副使之榮耀賜予你。”
“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信任你……”
他停住了。殿中靜得能聽見窗外北風掠過檐角的嗚咽。
“理法情,三樣。”
趙似緩緩開口,一字一字說道。
“你李清臣,佔了幾樣?”
李清臣身子一晃,癱倒在地上。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方纔的理與法,他尚能辯,能爭,能咬牙硬扛。
可此刻這個“情”字壓下來,他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
每一樁都是實情。
每一樁他李清臣都無言以對。
他在那一瞬間,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今日過後,史書之上,會如何記載我李清臣?
是記他恪守祖制、不畏天威、直言敢諫?
還是記他辜負聖恩、構陷皇后、黨同伐異?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靜了許久。
蔡京在班列中冷眼看着這一切,見李清臣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彷彿魂已不在身上。
他心中冷笑一聲,旋即面色一正,大步跨出班列。
“李清臣!”
蔡京的聲音在殿中炸開,正氣凜然。
“官家以赤沾悖阋栽雇麍笾@矸ㄇ槿龢樱阋粯硬粊住!�
“事到如今,還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
李清臣沒有動。
他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仍舊癱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蔡京轉回身,朝御階拱手過頂,聲音慷慨:
“官家。李清臣罪無可恕。臣請官家下旨嚴懲,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朝堂之上瞬間沸騰。
“臣附議!”
“臣請官家嚴懲李清臣!”
“大逆不道之人,豈能容他全身而退?”
一個又一個官員踏出班列,聲音此起彼伏,在殿中匯成一片洪流。
趙似站在御階之上,望着階下跪着的那個已經徹底垮掉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北風掀動着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天光從高處的窗格間漏下來,在殿中金磚上投下一道黯淡的光影。
趙似沒有理會羣臣要求降罪的話,而是轉身走上御階。
靴聲在空曠的大殿中一下一下地響着,直到他在御座前站定,方回過身來,目光落到下面。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
“朕繼位以來,常自省曰:爲君者,當以理服人,以法治天下,以情對天下人。“
他頓了頓。
“朕不敢說全都做到了。但朕沒有讓一個臣子蒙冤,沒有手握硃筆去勾畫一件不佔法理之情的札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階下谐迹钺崧浠乩钋宄忌砩稀�
“朕,錯了?“
這一問落下,滿殿肅然。
蔡京幾乎是應聲而出。
他大步跨出班列,舉笏過頂,未及開口,眼眶已先紅了,聲音中帶着沉痛之意。
“官家何錯之有?是臣等執政之過!“
“臣等身爲執政,位居羣臣之上,卻不能表率百官,以致奸邪之人矇蔽聖聽,悖逆君上。此皆臣等之罪!”
“臣身爲宰執,未能替官家分憂,辨明忠奸,臣,愧對官家!“
說罷,他猛地撩袍跪倒。
抬起頭時,眼眶中淚水打着轉,聲音哽咽:
“官家聖明,洞察秋毫。臣,敢以性命擔保,官家無錯。”
“錯在臣等輔佐無方,在臣等失察之過!“
這番話,既認了錯,又把趙似捧到了聖明無過的高度。
更妙的是,他把李清臣歸爲“奸邪之人“,將所有罪責引向了李清臣一人,而他們這些執政官,不過是一個“失察“的輕罪。
曾布站在班列之首,聽得蔡京這番話,面色頓時沉了下去。
他心裏明白得很:蔡京這番話,看似是在攬責,實際上是在邀寵。
官家剛問了一聲“朕錯了麼“,他便跳出來將李清臣定性爲奸邪,又自攬執政之過,既將官家塑造一個明君,又佔了忠直敢言的先機。
這番話,本該由他這個首相來說纔對。
曾布咬了咬牙,也大步跨出班列,舉起笏板,躬身到底。
“臣布,亦請罪。“
“臣忝居首相,總領庶務,調和陰陽,本是臣之職責。”
“今日朝堂之上,竟有臣子以天象妄議君婚、以私意抗逆聖旨。”
“臣,未能事先察覺、加以阻止,是臣失職。“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然蔡參政方纔所言,臣不敢苟同。“
蔡京的眉頭微微一跳。
曾布續道。
“李清臣之罪,在其目無君父、以天象挾制君上,此非執政失察之過,乃其人心術不正、自絕於聖恩。”
“臣請官家明鑑,莫因一狂悖之人,而自責於萬一。“
他這番話,既駁了蔡京“執政有過“的論調。
他豈能讓蔡京把執政官的罪過坐實了?
否則他這個首相該放哪?
韓忠彥見兩位執政都已出列,便也跨步出班,躬身道。
“臣忠彥,亦請官家息怒。官家聖明,朝野皆知。李清臣一人之過,不足以上累聖德。“
三位宰執先後表態,百官哪還敢站着?
霎時間,殿中烏壓壓跪倒了一片,笏板觸地之聲此起彼伏。
趙似立在御階高處。
看了蔡京一眼,又看了曾布一眼。
然後才緩緩開口。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萬方。”
“朕自己失察,用錯了人。”
“無需百官爲朕擔責。”
“諸卿平身。“
百官起身。
趙似的目光轉向依然癱在地上的李清臣,聲音歸於平靜。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詳議李清臣之罪。“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陳師錫三人齊齊出班,躬身領旨。
趙似最後補了一句。
“朕不欲追究他頂撞朕之罪責。三司所議,但論其以天象妄議國事、抗旨不遵之過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靜。
不追究頂撞之罪,這是在給李清臣留一線生機。
但“以天象妄議國事“這八個字,便是將李清臣的罪名釘死在了“妖言惑上“的框子裏。
三司會審,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說罷,趙似不再多言,轉身往御座後的屏風走去。
閣門使立刻上前,高唱一聲:
“散朝——“
第244章 讓趙挺之解釋吉日,滿城皆知
回到福寧殿後。
趙似換了一身常服,隨後喊來梁從政說道。
“禮部不可一日無主。讓趙挺之接禮部尚書。”
梁從政聞言拱手領旨。
“喏。”
趙似又道:“還有,婚事不能再拖了。明日便下聘。”
梁從政剛想去翰林院,聽到這話後,手一顫,拂塵差點都沒拿穩。
“官家!”
他抬起頭來,滿臉愕然。
“明日便下聘?這……這不合禮制啊。之前吉日已過,如今重新下聘,皆須擇日而行。豈能……”
趙似擺了擺手。
“那就讓趙挺之去解釋,明日爲何是個吉日。”
梁從政愣住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聽不懂,便在宮中白待了大半輩子。
梁從政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躬身道:“臣明白了。臣這便去。”
……
差不多同一時刻,李清臣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已經在汴京城中傳開了。
皇城司的人辦事利索,不需趙似提點半句,街頭巷尾便已有無數張嘴在議論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從御街傳到南瓦子,從南瓦子傳到州橋夜市,傳到汴京四十八坊的每一個角落。
黃昏時分,汴京最大的茶坊“清風樓”中,說書人啪地一拍醒木,將今日垂拱殿上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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