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點了點頭。
“那理這一樁,你不佔了。”
李清臣沒有說話。
趙似繼續道:“再說法。萬事有法可依,便以法來論。李卿,你認可麼?”
李清臣抬起頭來:“自然。大宋以律令治天下,臣豈能不認。”
“好。”
趙似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靜地望着他。
“那朕問你,以天象之由,加罪於尚未冊封的皇后,大宋律例中,哪一款,哪一條,允許你這樣做了?”
李清臣面色微變,連忙道。
“天象乃異象,非尋常人事可比。《春秋》之中,災異入史,史不絕書。”
“臣不是以律例論罪,是以天意進諫。”
趙似搖了搖頭。
“天象自是朝廷所重。朕乃天子,豈敢不敬天?”
“可話說回來,天象的解釋,是你李清臣解錯了。”
“蘇子瞻方纔已經講明,十一月雪雹,是祥瑞,非災異。”
“你解錯了天象,便意味着你錯怪了皇后。”
他望着李清臣,目光漸漸銳利起來。
“按法論,是皇后違了法,還是你李清臣,違了法?”
這話問得極輕,卻像一記悶棍砸在李清臣頭頂。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李清臣愣在原地,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片刻後。
他又笑了。
那笑聲比之前的笑聲更大。
“哈哈哈哈……”
他笑夠了,方纔收住聲,望着趙似,目光裏帶着幾分慘然。
“官家,臣今日自知難逃一死。”
“可官家若以此罪加之臣身,臣哪怕到了九幽黃泉,亦是不服。”
話音落下,滿殿譁然。
數十名官員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這李清臣,是真不怕死麼?
大宋雖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可像這般當面頂撞皇帝、死不認罪的,可不在赦免之列。
且他李清臣,家中妻兒老小數十口,難道也不怕牽連?
政事堂三位相公幾乎同時踏出了班列。
曾布面色鐵青,厲聲道。
“李清臣!罪人爾敢如此與官家說話?”
韓忠彥緊隨其後。
“狂妄至極!御史臺彈劾在先,官家問話在後,你竟敢口出狂言,藐視君上!”
蔡京更是跨步而出,手指幾乎戳到了李清臣面上。
“你李清臣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君臣大義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三人一開口,班列中頓時跟上了一大片。
“官家,此等狂悖之徒,若不嚴懲,朝綱何在?”
“臣請官家下旨,將李清臣付有司論處!”
“臣附議!”
“臣亦附議!”
聲音此起彼伏,在殿中炸開。
趙似沒有說話。
他站在殿中,神色平靜,像是在等這場風浪自己平息。
梁從政立在角落裏,一眼覷見趙似的神色,連忙上前兩步,揚聲道。
“肅靜!”
聲音壓過了滿殿喧譁。
羣臣漸漸安靜下來,各歸班列,只是目光仍然死死盯着殿中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
李清臣站在原地,卻抬着頭。
冷眼看着這一切。
面上滿是孤傲。
他心想:即便死,也要名留青史。
要讓天下人知道,他李清臣是爲祖制而死,爲百餘年大宋文臣的風骨而死。
趙似望着他這副神情,也笑了。
“朕說了,理法情。”
他豎起一根手指。
“方纔只談了理與法。法你不認,無妨。”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朕再與你說最後一點:情。”
李清臣的眉頭微微一動。
趙似將雙手負在身後,踱了兩步,偏過頭看着他:
“朕問你,朕待你如何?”
李清臣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官家會問這個。
他張了張嘴,聲音澀然。
“官家待臣……自是恩重如山。可……”
“可什麼?”
趙似出言打斷。
“閱兵之事,你反對。朕的旨意,政事堂的署名,你都不認。朕治你罪了沒有?”
李清臣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沒有。”
“朕是否依舊待你如故?”
趙似望着他,語氣有些平淡,但話裏的失望,殿內谐冀阅苈牫觥�
“朕還把你也充入了六禮使團,讓你擔副使之任。朕是否給了你這份榮耀?”
李清臣低下頭去,聲音已近乎喑啞:“……是。”
“你昨日再次反對朕的聖旨。甚至說出大逆不道之言。可朕,依舊信你。”
趙似說到這裏,語氣忽然輕了下來。
“朕對你的這份情,你覺得如何?”
李清臣閉上雙眼。
他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來。
半晌,方纔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臣……辜負了官家。無話可說。”
趙似望着他,面上沒有得色。
“這是朕對你的情。是私情。”
他頓了頓。
“我們再來論一論,公情。”
李清臣霍然睜開眼,望着趙似,不知他還要說什麼。
趙似偏過頭,望向班列之中的蘇軾。
“蘇卿。雪雹當日發生後,李家娘子做了什麼?”
蘇軾立即出班,拱手道:
“回官家。”
“李家娘子當日在府中,聞知南城災情嚴重,立刻攜其弟與家中僕人,將府中存糧、被服盡數取出,押往各坊粥棚分發給受災百姓。”
“又命僕人將府邸的廂房、正堂全部騰空,安置無家可歸的婦孺老弱。李家娘子親自掌勺,站在棚中給災民一勺一勺地分粥。”
“從午後一直站到天黑,不曾歇手。”
殿中一片寂靜。
趙似點了點頭,又偏過頭去:“折卿。”
折可適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官家喚的是自己,連忙跨步出班,抱拳道:“臣在。”
趙似看着他:“之前禁軍捱了軍棍之後,回營之中,可有埋怨朝廷?”
折可適張了張嘴。
他腦中轉得飛快,埋怨自然是有。
可他更知道,這話不能照實說。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
“回官家。原本士卒們心中確有怨言。”
“然則臣已將朝廷的苦衷與將士們解說分明。”
“如今他們已無怨言,反而表示日後更當嚴守軍規,遇事更加變通,不讓朝廷爲難。”
趙似聽完,不由得高看了折可適兩眼。
他原本只盼着折可適說一句“沒有怨言”便夠了。
可這傢伙,居然把自己想說的“情”給延伸了出來。
趙似微微頷首,目光轉回李清臣身上:
“李卿,你聽清楚了麼?”
李清臣抬起頭來。
趙似繼續道。
“李家娘子,未來的皇后,在遭遇雪雹之後,第一件事想的不是自己,不是下聘之日被天降災異衝了喜,日後會不會被人誹謗。”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那些受災的百姓。”
他頓了頓。
“這是恩情。”
“而受了委屈的禁軍士卒,捱了棍子之後,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憤懣不甘,而是理解了朝廷的難處。”
他又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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