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此人八成是皇城司的人。
但來的都是趙似的心腹。
沒有人會點破。
他們都明白趙似這番操作是何用意。
禁軍今日受了委屈,趙似要讓百姓替禁軍說話。
可尋常百姓見了官人都緊張,如何說得出口?
那便安排一個會說的。
若不出意外,明日這番話便會傳遍汴京四十八坊。
陳師錫走在隊伍末尾,面上神色卻有些糾結。
方纔那一幕他自然也都看在眼裏。
他性子剛直,覺得搞這等小手段,實在算不得光明正大。
可他又不敢貿然開口。
萬一呢?
萬一那人不是皇城司安排的,自己無憑無據便指斥官家做局……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半晌沒說出一個字來。
天色已徹底黑了下來。
趙似停住腳步,抬頭望了一眼。
雲層厚重,不見星月,夜風從北邊灌過來,卷着細碎的雪粒打在面上。
“天色已晚,諸卿散了罷。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曾布躬身:“臣等恭送官家。”
趙似擺了擺手,轉身往巷外走去。
梁從政與陳師錫緊隨其後。
輦駕已在巷口候了許久。
趙似登上輦駕,車簾落下,車隊轆轆往皇城方向駛去。
而在輦駕之內,趙似已解了玄色常服的外袍。
梁從政從暗格中取出一套青灰短褐。趙似一邊更衣,一邊沉聲道。
“去城外的路,都安排好了?”
梁從政低聲道:“安排妥了。”
趙似點了點頭。
輦駕行至半途,經過一處坊巷轉角時,速度微微一緩。
便在那一緩之間,車簾掀開一角,一道人影閃身而出,隱入巷道暗影之中。
輦駕繼續前行,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等到輦駕駛入皇城,內侍上前掀開車簾時,車內空無一人。
而此刻的趙似,在皇城司親從官的暗中護衛下,悄然出了陳州門。
城外三里,三千邊軍的臨時營地。
第236章 夜訪,官家的主意
城外三里,邊軍營地。
營門口懸着兩盞風燈。
兩名守門士卒拄着矛,縮着脖子跺腳取暖。
雪粒打在盔沿上,簌簌地往下掉。
黑暗中,幾道人影朝營門走來。
走在前頭那人,身形頎長,外罩一件黑色大裘,內穿一件絳紅袍。
守門士卒張四郎先聽見了腳步聲,將矛一橫,喝道:“來者止步!”
那人影依言停住。
身後閃出一名皇城司親從官,從腰間摸出腰牌,遞到風燈底下。
銅牌上映出“皇城司”三個字,燈焰跳了兩跳。
張四郎盯着那腰牌看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幾個人,將矛收了回來,抱拳道。
“稍候。卑職這便去稟報折帥。”
他轉身便要走。
梁從政眉頭一皺,上前半步,開口道:“你——”
話纔出口,趙似便淡淡截斷了他。
“住嘴。”
梁從政當即閉嘴,退後半步。
趙似對那士卒道:“去通報罷。”
張四郎看不清說話之人的面容。
風燈的光只照亮了半截袍擺,往上是暗沉沉的緋色官袍,再往上便隱入了夜色。
只覺這聲音極年輕,倒不像尋常那些鬍子拉碴的老官人。
他也沒多想。
這幾日營中進出的官員不少,穿紫袍的都見過不止一個,穿紅的更不稀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個紅,與那六品官員穿的紅,卻完全不同。
張四郎再一抱拳,轉身便往營中跑去了。
梁從政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官家,您這也……”
趙似擺了擺手:“有軍規,就該守。”
梁從政聽了,無奈嘆了口氣。
他伺候官家快一年了。
這位官家,不守規矩的時候,那是真不講,什麼朝儀規制,說破便破。
可有些時候,卻又比誰都講規矩。
比如現在。
他是徹底摸不準這位天子的脈。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常。
可落在另一名守門士卒張老三的耳朵裏,卻像是大冬天兜頭澆下一盆冰水。
官家?
他只覺得兩條腿忽然就軟了,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一墜,單膝跪倒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
“卑……卑職見過官家,吾皇萬歲!”
趙似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起來罷。”
張老三爬起來,手腳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擱,嘴脣哆嗦着道:“官家,您進,您進罷。我們……我們……”
他磕磕巴巴,半天沒說出一句囫圇話。
趙似輕笑了一聲。
“莫要緊張,莫怕。”
他頓了頓,道:“朕不喫人。”
這話一出,張老三懸到嗓子眼的心,竟真的往下落了半分。
他不敢再說什麼,只是躬着身子,連頭都不敢抬。
不多時,張四郎跑了回來,抱拳道:“大帥有請。”
說着伸手往營中一指:“最中間那頂帳篷便是大帥所在。”
說罷便站回原位,持矛而立。
趙似點了點頭,抬腿邁入營門。
身後,梁從政與幾名皇城司親從官緊隨而入。
待那幾道人影走遠了,張老三纔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一屁股靠在了柵欄上。
然後開口說道:“你...你...你可知,剛纔那人是誰?”
張四郎斜了他一眼:“老三,這天氣也沒多冷,你抖什麼?說話還顫顫巍巍的。”
“莫不是被嚇的?”
他咂了咂嘴,又道。
“一個穿紅袍的官人,品級再大也大不過折帥。見了折帥都不怕,怕他作甚。”
張老三猛地轉過頭來,壓着嗓子道:“你他孃的,小點聲。別瞎說。”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幾分:“剛纔那個穿紅袍的,是官家。”
張四郎愣住了。
半晌才擠出兩個字:“官家?”
“你沒開玩笑罷?”
“我他孃的敢跟你開這種玩笑?”
張四郎的臉刷地白了。
他也開始磕巴起來:“我……我……我剛纔沒有對官家不敬罷?”
張老三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嘆了口氣:“即便有,現在也晚了。”
“不過別擔心。我看官家應當沒放在心上。”
“否則就憑咱倆方纔攔住官家不讓進,腦袋這會兒已經搬家了。”
張四郎喃喃道:“對,對。你說得對。”
風從營中吹過來,卷着幾粒雪渣打在兩人臉上。
兩人都不說話了,只死死攥着手裏的矛,站得比什麼時候都直。
營內,正中大帳。
帳中燒着一盆炭火,火光照得帳壁上的輿圖明明暗暗。
折可適坐在案後,單手撐着額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眉心。
劉法站在左側,臂彎裏夾着一卷名冊,面色沉靜。
苗履在帳中踱了兩圈,忽然停住,嘀咕道:“這大半夜的,怎地有皇城司的人來?”
劉法淡淡道:“等會便知。”
折可適沒有說話。
他今日太累了。
從清晨調兵救災,到午後拿人審問,再到傍晚周家巷口當行行蹋徽鞗]有歇過片刻。
可身體的疲憊倒在其次。
真正讓他累的,是心裏頭堵着的那團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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