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天色已晚,諸卿回吧。”
這場深夜朝會,就這樣收了場。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三三兩兩散入甬道。
左司諫江公望沒有走。右司諫蔣之奇也沒有走。
兩人身後還跟着幾名諫官與御史,一個個面色不善,笏板插在腰帶上,袖着手。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曾布和韓忠彥剛走出殿門,就被堵住了。
江公望當先一步,攔在曾布面前,拱手行禮,聲音卻硬得像石頭:“曾相公,韓相公,請留步。”
曾布腳步一頓,看了看眼前的陣勢,心裏已經有了數。
“江司諫有何見教?”他的語氣很淡。
江公望也不繞彎子:“敢問二位相公,王師約指派死士,刺王殺駕,帜嬷锎_鑿無疑。”
“按律當誅三族,今日卻只殺一人,削爵了事。”
“二位身爲宰執,位居百官之首,官家年輕,有仁厚之心,你們怎麼不勸?”
蔣之奇也上前一步。
他雖是曾布一黨的人,但此時也顧不得情面了,拱手說道。
“曾公,官家待你如何,你心裏最清楚。今日之事,你一句話都不說?”
“官家要輕縱,你便由着官家輕縱?”
“宰執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你這算什麼?”
曾布的臉抽了抽。
韓忠彥在旁邊也是面色鐵青。
他們當然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那十七名刺客不是普通的死士,背後牽扯的也不止一個王師約。
官家今天是借王師約的人頭,敲山震虎。
那些勳貴們認罪狀上寫的東西,比王師約的事嚴重十倍不止。
但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對外說。
曾布深吸一口氣,冷聲道:“蔣司諫,方纔在殿上,你也聽到了。”
“官家心意已決,不是我與韓相沒有勸,是勸不動。”
江公望冷笑一聲:“勸不動?是勸不動,還是根本沒勸?”
這話就誅心了。
韓忠彥脾氣本就不算好,聞言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也硬了起來。
“江司諫此言差矣。你是諫官,有言責。”
“方纔在殿上,你可把官家勸動了麼?你們幾位,哪一位把官家勸動了?”
蔣之奇立刻接上:“韓相公此言更差矣!我們是諫官,職責在進諫。”
“你們是宰執,職責在輔政。進諫不成,是言官失職。”
“輔政不成,是宰輔失職。豈可同日而語?”
“你……”韓忠彥被噎了一下。
江公望不依不饒,拱手向天,引經據典起來:“《尚書》有云,‘惟闢作福,惟闢作威’。”
“臣作福作威,則害於而家,兇於而國。今日之事,官家仁厚是美德,但若宰執不能持正,便是容奸養禍!《左傳》曰……’”
曾布抬手打斷了他:“夠了。”
他看着眼前這羣言官,一個個義憤填膺,引經據典,唾沫橫飛。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這些人說的都是對的,律法上、道理上,樁樁件件都對。
但他們對的是紙面上的道理,而自己面對的,是紙面下的刀光劍影。
他能跟他們說麼?
不能。
“諸位的道理,老夫都聽明白了。”
曾布的聲音沉了下去,“但此事已定,多說無益。諸位若是有本事,明日上疏便是。”
“老夫與韓相,今晚還要回去處理公務,就不奉陪了。”
說完,他拉了韓忠彥一把,兩人繞過言官的包圍,大步走了。
身後傳來江公望的聲音:“曾公!韓公!昔趙高指鹿爲馬,李斯不能阻,終致亡秦!”
“今日之事,二位好自爲之!”
曾布腳步一頓,到底沒有回頭。
韓忠彥氣得渾身發抖,低聲罵道:“趙高?他把咱們比作趙高?他算個什麼東西!”
“別說了。”曾布拉着他加快了腳步,“跟言官置氣,贏了輸了都是輸。”
兩人消失在甬道盡頭。
三位親王站在廊下,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趙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有笑意。
趙俁負手而立,嘴角微揚,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趙偲最直接,咧嘴笑了,脖子還往前伸了伸,想看得更清楚些。
趙佖連忙把他拽了回來,壓低聲音說道:“別湊太近。”
趙偲不解:“怎麼了?”
趙俁接話,聲音悠悠的:“待會兒他們吵完了沒處撒氣,瞧見這邊站着三位親王,順手彈劾一本,你受得了?”
趙偲縮了縮脖子,老實了。
三兄弟相視一笑,各自散去。
趙似回到福寧殿時,燭火已經換了新的。
他坐下,梁從政便將方纔垂拱殿外言官圍堵兩位相公的事一一稟報了。
說到江公望引用《尚書》罵宰執容奸養禍時,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說到蔣之奇將二人比作李斯時,趙似放下茶盞。
笑了一聲,然後說道。
“這就是大宋的朝堂。”
他說了這麼一句。
語氣裏聽不出是欣賞還是嘲諷,也許兩者都有。
梁從政不敢接話,只垂手立在一旁。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皇城司的親從官在殿門外跪下,遞了一封密報進來。
梁從政接過,呈到趙似面前。
趙似展開,只看了一眼,面色就變了。
“李府那邊傳的消息,李家娘子這兩日憂慮官家安危,寢食俱廢,又趕上天氣驟寒,今日早起便發了熱,午後更重了,已經臥牀不起。”
趙似霍地站了起來。
茶盞被袍袖帶了一下,在案上晃了兩晃,沒有翻,但茶水濺了出來,洇溼了一角奏疏。
這一刻他纔想起來,自己這兩天忙着佈局收網,竟完全忘了李家那邊。
她不知道宮裏的謩潱恢浪^的“刺殺”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做局。
她只知道宮中有變,官家遇刺,城防戒嚴,而她自己困在府中,什麼消息都得不到。
她擔驚受怕了兩天。
趙似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梁從政!”
“臣在。”
“即刻傳太醫,把張序、錢通都叫上,還有翰林醫官院值夜的那幾位,一併帶去。備駕,朕要親自去李府。”
梁從政臉色一變,跪了下來。
“官家,天子夜倖臣宅,於禮不合。況且今夜城中剛剛解嚴,官家此時出宮,萬一……”
“於禮不合?”趙似轉過身來,盯着梁從政,“誰要是覺得不合,讓他來跟朕說。”
梁從政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最後只是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出去,親自去安排了。
福寧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喚聲、衣甲碰撞聲。
整個殿中瞬間忙碌起來,內侍們小跑着進進出出,袍角帶風。
趙似站在殿中,伸開雙臂。
“更衣。”
兩個宮娥連忙上前,替他解下大袖衫,換上常服。
...
兩刻鐘後,一乘青帷小車在李宅角門外悄無聲息地停住。
車前懸了一盞素紗燈唬瑹羯喜粫巽暎鈺灮椟S,在夜風裏晃了晃,又穩住了。
梁從政當先下車,搶步至角門前,與門房低語兩句。
門房老僕尚在遲疑,便見一個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已越過他,徑直踏入了院中。
李格非正在書房燈下枯坐,擔憂着自己女兒的病情。
忽聞院外腳步雜沓,管事跌撞而入,話都說不囫圇:“家主,宮裏頭來人了,說是官家派了御醫來給大娘子瞧病。”
李格非擱下書卷,微一皺眉。
御醫登門不算稀罕事,畢竟雖還未正式宣佈,但自己女兒成爲未來皇后的事,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可這夤夜時分,又值這兩日宮中多事,怎會。
他不及多想,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繞過影壁,抬眼一望,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院中燈火昏昏,爲首那人解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來。
不是趙似,又是誰?
李格非只覺膝彎一軟,拱着手磕磕巴巴道:“官、官家您……”
趙似抬手止住了他。
“我現在不是官家。官家今夜也沒來過。我就是隨御醫過來看病的。”
李格非一愣之後旋即會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喉間那半句話嚥了回去,只側身一讓,低聲道:“……請隨臣來。”
穿過中庭,折入內院。
李清照的閨房在東廂,廊下站了兩個侍女,見家主引着幾個生面孔過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李格非揮手令她們退至院外,只留了一個貼身侍女在階下聽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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