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後退幾步,站在陰影裏,安靜地看着火勢一點點變大。
火焰吞了詩帖,又噬了書卷,橘紅色的光在書房裏跳動,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氣裏瀰漫開焦糊的氣味,熱度撲面而來,他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
半晌後,隨着火勢愈大,他才轉身。
這火勢,夠了。
他推門踏出,揚聲高呼——
“走水了!快來人!”
聲音剛落,廊下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幾名內侍最先趕到,一見書房內已是大火熊熊,登時臉色煞白,扯着嗓子喊起來。
“走水了!快滅火!”
很快。
護衛們提着水桶、拿着叉竿蜂擁而至,有人往火裏潑水,有人用叉竿挑開燃燒的梁木,一時人聲鼎沸,水汽與濃煙交混蒸騰。
趙似站在門前臺階上,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望着腥嗣β担Z氣沉穩地吩咐道。
“仔細些,先顧人,莫要傷着了自己。房子燒了便燒了,人要緊。”
幾名內侍聞言一怔,抬眼看他,自家殿下何時這般沉得住氣了?
趙似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倦意:“看來今夜是睡不安穩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身旁一名管事內侍。
“備馬。本王去待漏院候着,省得在這裏添亂。你們好生善後。”
那內侍連忙躬身應是,匆匆去備馬。
趙似這才抬步往府門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緩,背影在夜色與火光之間漸漸遠去。
他放這把火,自然不是喫飽了撐的。
按制,親王上朝,五更動身也不算遲。
可他今夜必須提前到待漏院,在那些宰執面前刷臉。
可一個素來不甚出械挠H王,偏偏在皇帝駕崩當夜比平日早到待漏院,事後回想,難免惹人起疑。
所以他需要一個由頭,一個任誰聽了都覺得合情合理的由頭。
而王府失火,徹夜不安,與其枯坐等天亮,不如索性提前去待漏院候着。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至於火是從哪兒燒起來的……書房燭臺翻倒,夜深人靜無人察覺,本就是最尋常的失火緣由。
趙似踏出府門,夜風撲面而來,帶着正月裏特有的凜冽寒意。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王府方向,那裏火光愈盛,只剩一縷濃煙在夜色中緩緩升騰。
他收回目光,拉緊繮繩,策馬向皇城方向行去。
而此刻,馮成剛在府庫中點清財貨,正匆匆往外走。
他懷裏揣着厚厚一疊交子,袖中還藏着幾錠金餅,腳步卻越來越慢,最終在廊下停住。
夜風裹着焦糊氣息從書房方向飄來,遠處救火的喧囂聲此起彼伏,他卻充耳不聞,只是眯起雙眼,盯着前方那個亦步亦趨跟着自己的小內侍。
那內侍名叫張福,年約二十,生得一副老實相,平日裏只負責庫房灑掃,並不得近身伺候。
今夜馮成去府庫取財貨時,恰是他在值守。
馮成站在原地,腦中飛速轉着。
殿下交代的事,他是絕對要辦的。
但怎麼辦,卻大有講究。
最好的法子,是找個不知內情的人去辦。
辦完了,這人最好……
馮成垂下眼,目光落在張福的鞋尖上。
“張福。”
馮成喚了一聲。
張福連忙躬身:“馮哥哥有何吩咐?”
馮成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從袖中摸出一錠金餅,在指尖掂了掂,金子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黃光。
張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錠金子勾了過去,喉結微微滾動。
“你替我去辦一件事。”
馮成將金餅收入袖中,語氣平淡。
“辦成了,這錠金子就是你的。”
張福眼睛一亮,連忙道:“馮哥哥儘管吩咐,奴婢赴湯蹈火——”
“那倒也不用赴湯蹈火。”
“你附耳過來。”
....
亥時初,皇城。
待漏院外,燈火如晝。
雖是深夜,院前卻往來不斷,偶有官員三五成羣地低聲交談,又匆匆散去。
夜風捲起衣袂,燈火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馬蹄聲由遠及近。
趙似勒住繮繩,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手扔給迎上來的侍從。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待漏院正門走去。
他一身親王朝服,在燈火下格外醒目。幾名候在門外的官員遠遠望見,紛紛停下交談,側身讓路,拱手行禮。
“簡王殿下。”
趙似腳下不停,面上卻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和,拱手回禮。
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過分熱絡,恰如一位賢王該有的做派。
有人低聲議論:“簡王殿下怎的這般早就來了?”
趙似充耳不聞,腳步沉穩地邁入待漏院大門。
院內值房寬闊,以十幾扇屏風隔出十餘個小隔間,涇渭分明。
地上鋪着氈褥,不少官員和衣臥在其中,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輾轉反側,偶有低低的鼾聲從屏風後傳出。
趙似一路行來,腳步放輕。
幾名尚未入睡的官員聞聲抬頭,正要起身行禮,趙似已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腳下不停,徑直往院內深處走去。
那裏有幾間偏房,是專門留給政事堂幾位相公歇息的地方。
趙似走到那間最靠裏的房門前,放緩腳步。
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聲傳出。
他心中微定。還好,沒睡就好。
他最怕的便是章惇等人已然歇下,屆時想叫醒他們,少不得費一番功夫。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扉。
門內談話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道渾厚低沉的聲音傳出來:“進。”
趙似推門而入。
房內陳設簡樸,一榻一桌數椅,牆角立着個銅火盆,炭火燒得正旺。
桌案上攤着幾份文書,筆墨未收。
房內只有兩人。
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剛毅,鬚髮微斑,正坐在桌案旁,手裏捏着一份文書,正是尚書左僕射章惇。
另一人坐在對面,身形清瘦,面白微須,神色溫和,乃是中書侍郎曾布。
趙似目光一掃,便知蔡卞與許將不在此處。
他快步行至屋中,拱手行禮:“見過兩位相公。”
章惇與曾布連忙起身,還禮道:“見過簡王殿下。”
三人落座。章惇率先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疑惑:“殿下怎的這般時候來了?離早朝還早着呢。”
趙似苦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實不相瞞,今夜王府走了水,書房燒了個乾淨。”
“府裏亂成一團,孤也歇不安穩,索性早些來此候着,省得在府裏添亂。”
“走水了?”章惇眉頭一皺,“可曾傷人?”
“所幸發現得早,並無人員傷亡。”
趙似搖了搖頭,“不過是燒了幾間屋子,算不得大事。”
曾布點頭道:“人沒事便好。殿下來得早,這待漏院雖簡陋些,倒也清淨,正好歇一歇。”
趙似應了一聲,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見蔡相公與許相公?”
曾佈道:“許衝元家中有些事,回去處置了,估摸着過些時候便來。蔡元度……”
他頓了頓,“他家離皇城近,不必來得太早。”
話音未落,章惇便冷哼一聲:“子宣,何必替他遮掩?蔡元度分明是去樊樓喫酒去了,哪是什麼家離得近?”
曾布聞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趙似心中暗暗搖頭。
這章惇果然如史書所載,性如烈火,口無遮攔。
這話往輕了說,是私下裏發牢騷;往重了說,便是當面指責宰執同僚失儀。
再過幾個時辰便是常朝,身在中書居然跑去飲酒,雖說不違律法,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他知此事不宜接話,便岔開話題道:“兩位相公,孤近日讀了些雜書,有幾處不解,正巧二位相公乃博學之士,不知是否可指教一二?”
曾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簡王年紀雖輕,卻知什麼話該接,什麼話不該接,倒是個知分寸的。
章惇方纔那話出口,也覺着有些過了,正有些懊惱,聽趙似要請教,便順坡下驢,捋須道:“殿下但問無妨,知無不言。”
趙似正色道:“孤近日讀了陶谷公所著《清異錄》,上面記載韓昌黎晚年好色成性,且服用壯陽藥。此事……可是真的?”
章惇與曾布同時一怔。
他們本以爲趙似要問的是經史大義、治國方略,誰料竟是這等風月閒話。
不過兩人皆是飽學之士,《清異錄》自然讀過。
略一沉吟,曾布先開口道:“陶谷公此書記載多爲五代至宋初的逸聞趣事,雖未必字字確鑿,但韓昌黎晚年確有好色之名,此事……大抵八九不離十。”
章惇也點了點頭,補充了幾句,引了韓愈詩文中的幾處佐證,說得頭頭是道。
趙似聽得認真,時不時頷首,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待兩人說完,趙似才嘆道:“看來這色慾果真害人不湣_B韓昌黎這等大儒,竟也不能免俗。”
曾布笑道:“食色,性也。聖人亦不諱言。關鍵在於節制二字。”
“過則傷身,過則敗德,如此而已。”
章惇卻搖頭,語氣嚴肅:“不然。身爲名臣,當以身作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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