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冷笑了一聲。
“那我章惇還是章惇麼?”
章援立在堂中,嘴脣翕動,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胸口堵着一團東西,吐不出,咽不下。
便在此時。
院中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管家小跑着出現在堂前門檻外。
“相公。宮裏來人了。”
章惇沒有回頭,只應了一個字:“說。”
“官家口諭。”
管家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說後日常朝,有大事商議。請相公務必赴朝。”
堂中安靜了一息。
“知道了。”章惇的聲音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管家躬着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章惇這才轉過身來,看向章援。
“後日朝會。不管結束後,我身上發生什麼事——”
他停頓了一會後繼續說道。
“你都不要管。不要開口,不要出頭,不要替我說一個字。”
“好好當你的差。該幹什麼幹什麼。”
“明白麼?”
章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父親……難道……”
話還沒說完,章惇已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袍袖,邁過門檻,走向院中。
夜色將他的身形徽制渲校劢窃谝癸L裏微微翻動。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了一停。
然後章援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聲音散在夜風裏。
章惇的背影在廊燈昏光中漸漸遠去,向着書房的方向。
那背影瘦削,筆直,像一柄用舊了卻從未彎過的劍。
章援站在堂前,望着那背影一步步沒入夜色深處。
臉上的擔憂漸漸散去,換上了一副堅定的神色。
“父親,你有你的道。”
“兒子,也有兒子的孝。”
說罷,他便也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
? 第195章 朝會,新年號,曾肇有本奏
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卯時三刻,垂拱殿前丹墀已立滿了人。
朱紫青綠依班次列開,袍角在晨風裏微微拂動。
昨夜汴京城落了入秋以來第一場薄霜,階沿上尚餘幾分溼意,踩上去簌簌作響。
靜鞭,殿門洞開。
趙似自福寧殿升輿,過紫宸殿,至垂拱殿升座。
他今日着了紅袍,腰束玉帶,面色平和,眼底卻隱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沉凝。
班首位置上,章惇已立在那邊了。
他今日穿的依舊是那件半舊的青色公服,領口漿洗得微微泛白,雙手捧着笏板,面上沒有多餘的神情。
自八月底被據官,到官家親臨府邸勸留,至今已近一月。
此刻他忽然出現,倒讓不少人暗暗側目。
章惇誰也不看,只是站着,像一截枯木。
今日依排班,輪到曾布主持朝會。
曾布整了整袍袖,率先出班,面朝御案深深一揖,朗聲道:“臣,中書侍郎曾布,領百官恭賀官家。”
他身後,滿殿文武齊齊躬身。
“賴官家天威,西俜Q臣納表,北虜退師賠款。”
“燕雲六州,復歸王土。”
“此大宋百餘年未有之大捷,臣等爲官家賀,爲社稷賀。”
殿中山呼之聲隨之而起:“臣等爲官家賀,爲社稷賀。”
趙似坐在御榻上,面上並無喜色,只是微微抬手。
“此非朕一人之功。”他的語氣很淡。
“前方將士用命,諸卿籌措糧秣,各司其職,方有今日。都平身罷。”
百官直起身來,各自歸班。
幾個原本打算附和幾句頌聖之辭的官員見天子神色平淡,也都識趣地閉了嘴。
接下來便是各地常程奏報。
河北路報了秋糧收成,河東路報了鹽池歲入,兩浙路報了今歲茶課,皆是些按部就班的例行公事。
趙似依慣例一一作了處置,或準或駁。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案上那一摞札子漸漸見了底。
趙似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擱下,目光往殿中掃了一圈。
“可還有奏對?”
話音剛落,曾布再次出班。
“官家。”他將笏板往身前一舉。
“如今年已近十月,歲末在即。先帝山陵已畢,官家御宇亦近一載,而新年號至今未定。”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札子。
“中書省已擬了幾個年號,今日正好提出來,請官家與諸公一同議一議。”
趙似聞言,眉梢微微一挑。
他確實差點忘了此事。
曾布此時提出,恰逢其時。
一個好的年號,不只是紀年用的,更是天子昭示天下以政治方向的旗幟。
“那便議一議罷。”
曾布應了一聲喏,展開札子,朗聲宣讀。
“其一,紹正。取《尚書》‘紹先烈之光’,《論語》‘政者,正也’之意。紹者,繼也。繼先帝遺烈,正天下綱紀。”
“其二,崇正。取《易經》‘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崇者,尊也。尊正道,明法度。”
“其三,熙明。取《尚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光明之象。熙者,光也,興也。明者,清也,察也。”
曾布念罷,將札子一合,退後一步,等着天子表態。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趙似靠在御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着,面上看不出傾向。
紹正。他在心裏將這兩個字翻來覆去掂了幾遍。
紹字意爲繼承先帝遺志。
正字倒是好理解,意在解決先帝朝留下來的一些積弊。
與他的政治綱領,表面看去確實貼合。可問題恰恰就在這個“紹”字上。
他那位兄長在位時,對舊黨斬盡殺絕,手段不可謂不酷烈。
若取紹字,朝中舊黨,包括他剛召回來的韓忠彥、範純仁這些人,會怎麼想?
繼承先帝遺志,是否意味着要把舊黨重新清理一遍?
他後面還要清洗惇黨。
那正字會不會被解讀成,章惇這羣人全是不正的?
屆時怕是新舊兩黨都會惴惴不安了。
他要的是結束黨爭,而不是掀起新一輪的朝堂清洗。
趙似無聲地將這個年號否了。
崇正。
聽着倒也不錯。
《易經》裏的出處也正大光明。
可趙似想到這兩個字時,心裏本能地泛起一陣不適。
在原本的歷史上,趙佶改元崇寧。
雖是一字之差,可那個“崇”字勾起的聯想,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將這個年號也擱到了一旁。
熙明。
這兩個字他反覆咀嚼了幾遍。
“熙”有光明興盛之意,“明”有清明洞察之意。
合在一處,氣象開闊,寓意也不錯。
可總覺得還差了一點什麼。
差了什麼呢?
他沉吟良久,忽然想起一事。
神宗皇帝的年號,叫熙寧。
熙寧變法,那是他父親一輩子的事業。
也是他那位兄長一輩子守護的旗幟。
更是章惇扛了三十二年不肯放下的東西。
如今他要解決黨爭,調和兩派,但不能將新法徹底否定。
因爲新法本身不是錯,錯的是黨爭。
錯的是紹聖以來那些藉着新法之名排除異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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