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不是因爲四人向他行禮。
而是因爲從這一刻起,他的人設——那個孝悌仁德的新君形象——終於徹底立穩了。
不是裝出來的。
是他真心實意做出來的。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被粗麻喪服襯得格外蒼白的手,心中默默唸了一句。
“父皇,兒臣借您的名號一用。您的未竟之業,兒臣會替您完成的。”
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四人,緩緩開口。
“擬旨吧。”
梁從政早已備好了筆墨。
章惇直起身,走到書案旁,提筆蘸墨,筆尖懸在黃綾之上,靜候趙似的口諭。
趙似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吾以涼德,嗣守洪業。惟是御名‘似’字,乃神宗皇帝親賜,手澤猶存,音容如在。”
“每一念及,不勝悲慕。”
“更名之事,非惟不忍,抑亦不敢。”
“然念‘似’字習用,避諱不易。”
“若令天下更易,恐擾民甚矣。吾心何安?”
“特旨:自今以往,中外臣民,於吾御名,無需避諱。”
“經史舊文,官府文書,民間契券,悉仍其舊。”
“惟此一事,特從寬典,不爲後例。凡祖宗廟諱,及後世子孫,仍依禮制施行。”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章惇筆走龍蛇,將趙似的口諭一字不落地錄在黃綾之上。
寫畢,他擱下筆,雙手捧起詔書,吹乾墨跡,呈至趙似面前。
趙似接過,目光從那一行行墨字上掃過,最後落在末尾那四個字上——“不爲後例”。
他微微點頭,將詔書遞還給章惇。
“用璽吧。”
梁從政捧來傳國璽,在詔書上鄭重落印。
玉璽落下的那一刻,殿外的風雪似乎都靜了一瞬。
章惇捧着詔書,躬身道:“臣等告退。這道恩旨,臣即刻命人謄抄,頒行天下。”
趙似點了點頭:“去吧。”
第27章 太后:章惇他們越界了
幾位宰執退出偏殿後。
趙似坐在書案後,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方傳國璽冰涼的玉紐,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垂手立在身側的梁從政。
“從政。”
梁從政連忙躬身上前:“臣在。”
趙似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剛剛用過璽的詔書上。
“方纔這裏發生的事,你去慈德殿,一字不落地稟報太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能遺漏。”
梁從政心頭一凜,躬身應是。
他正要在心中盤算如何措辭,趙似的聲音又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從政,你給太后說的這些事……”
趙似抬起眼,目光落在梁從政臉上。
“沒人指使吧?”
梁從政的腦子轉得極快。
他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趙似的意思——官家要他把方纔那番純孝仁德的舉動報給太后知曉,卻又不能讓人覺得是官家刻意爲之。
他當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
“官家仁孝至此,臣在旁邊親眼目睹,心中感佩萬分,實在難以自抑。”
“臣是自願將此事稟報太后,好讓太后知曉官家的孝心與仁德。”
“此乃臣一片赤罩模^無任何人指使。”
趙似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從政,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笑了笑,隨手揮了揮:“去吧。”
“喏!”梁從政又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倒退着出了偏殿。
...
慈德殿在東,離福寧殿不過半炷香的腳程。
殿內暖意融融,向太后正倚在軟榻上,手裏捧着一卷佛經,身旁的小几上擺着一盞溫好的藥茶,嫋嫋升着熱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喪服,頭上簪着白花,面容依舊蒼白,但精神比前兩日好了些。
見梁從政進來,她放下佛經,微微坐直了身子。
“奴婢梁從政,叩見太后娘娘。”
向太后抬了抬手。
“起來說話。這個時辰來,可是官家那邊有什麼事?”
梁從政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回太后,確有一事,臣覺得……必須讓太后知曉。”
向太后眉頭微微蹙起:“什麼事?說。”
梁從政應了一聲,便將方纔福寧殿偏殿裏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官家講起神宗皇帝親筆寫下“趙似”二字、留下“似吾,肖吾,承吾志”六字遺言時,向太后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捲佛經上,嘴脣輕輕抿起。
說到官家紅了眼眶、強忍淚水、說出“生父所賜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時,向太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說到官家想出的那道特旨。
御名不避諱,只此一例,不爲後世法。
向太后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梁從政說完,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炭盆裏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風雪依舊。
良久,向太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微發顫。
“官家……仁孝至此...”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麼,頓了頓。
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這些事,是官家讓你來說的?”
梁從政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當即跪倒在地。
“回太后,不是官家。是臣自己。”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
“臣在旁邊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心裏又感動,又擔心。”
“官家才十七歲,年輕着呢。臣怕官家年輕,有些事拿不準。”
“這纔想着趕緊把這事稟報給太后娘娘,請娘娘心中有個底。”
他頓了頓,垂下頭去,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臣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心裏頭惦記的,自然是太后和官家的安穩。”
“今日這事,臣若是不來稟報,便是臣的失職。臣斗膽自作主張,請太后恕罪。”
向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從政,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起來吧。你做得對。”
梁從政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太后沒有追問,便是認了他這番話。
向太后靠在軟榻上,目光望向殿頂的橫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官家仁孝。”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浮現出一抹憂慮。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梁從政:“去,請官家來。就說吾有事要與他商議。”
“喏。”梁從政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
一刻鐘後。
趙似踏着滿地的積雪,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了慈德殿門前。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喪服,邁步而入。
殿內比福寧殿暖和許多,炭火燒得正旺,空氣中還飄着淡淡的藥茶香氣。
向太后依舊倚在軟榻上,見他進來,臉上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似哥兒來了。快過來坐下。”
趙似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兒臣參見娘娘。”
向太后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來,坐到吾身邊來。”
趙似應了一聲,走到軟榻旁,在一把鋪了素白鍓|的圓凳上坐下。
向太后側過身,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輕輕嘆了口氣。
“事,吾都聽說了。”
趙似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
“娘娘,兒臣只是……”
“你不用多說。”
向太后抬手打斷了他,聲音裏帶着幾分心疼。
“吾都懂。你是個孝順孩子。神宗皇帝給你取的名字,你不忍改,這是孝。”
“你又怕天下百姓因爲你的名字受苦,想出那麼個法子,這是仁。”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趙似的手背。
“這滿朝文武,多少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怕是也想不出這麼兩全其美的法子來。”
“你才十七歲,就能想到這一步——吾心裏,高興得很。”
趙似當然不信是沒人想的出來,而是沒人敢想出來而已。
太后這樣說,無非就是在給他這個皇帝臉上貼金罷了。
但他還是連忙說道:“娘娘過譽了。兒臣不過是……不過是憑着一腔愚孝罷了,當不得娘娘這般誇獎。”
向太后看着他這副謙遜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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