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現在是當值的時間。你怎麼在這?”
章援邁步跨入書房,先是看了一眼父親的面色,又掃了一眼案上紋絲未動的茶盞,心中便沉了幾分。
他將房門虛掩上,轉過身來,壓着聲音道。
“父親,您拒接聖旨、乞骸骨的事,在三省六部都傳遍了。”
章惇沒有接話。
章援往前趨了一步,聲音更急。
“連您昨日入宮噴了官家一臉唾沫星子的事,都傳遍了。兒聽到後,立馬就趕了回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制着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而且路上,兒看見入內內侍省都知梁從政,正往咱們家裏趕呢。”
章惇聽到“梁從政”三個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
“父親。”章援看着他,聲音裏帶着幾分懇求,“您這是爲何啊?”
章惇在書案後的太師椅坐下。
“不爲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爲父也該退了。”
章援聞言急了。
他兩步走到案前。
“父親。官家想用舊人,就用唄。您依舊是那個宰相,您何必如此呢?”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親。
“況且官家召回之人,並不是那些激烈反對新法的人。”
“韓忠彥、範純仁、蘇軾,這些人在舊黨中都是溫和一派,並非不能共事之人。”
“就算他們回來,也不會更改國策。您又何必?”
章惇看着章援,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致平。”
他喚的是兒子的字,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溫度。
“船大難掉頭。”
章惇緩緩說道,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落在牆上那幅字上。
“你父親我,如今是新法派的掌舵人。若爲父妥協了,那人心就散了。”
章援張了張嘴,想說“人心散了又如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父親這輩子,最看重的不是官位,不是錢財,而是他身後那面旗。
新法的旗。
從熙寧到元豐,從元祐到紹聖,這面旗被舉起來,被砍倒,又被舉起來。
多少人在旗子底下進進出出,趨利避害,見風使舵。
唯獨他父親,三十年來不曾挪過一步。
“況且。”章惇的聲音冷了下來。
“蔡卞被貶了,許將被黜了。若我今日爲了官位退這一步——”
他冷笑了一聲。
“呵呵。這名聲,還能有好麼?”
章援站在那裏,嘴脣動了動,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可那也不該如此激進啊,父親。您當面頂撞官家,唾沫星子濺了人一臉,這……這……”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章惇擺了擺手。
“無需多言。你好好幹你的活。我的事,還輪不上你來操心。”
章援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臉上那表情像是吞了一顆燒紅的炭,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知道父親的脾氣。
父親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天塌下來也不會改。
嘉祐二年科舉,就因爲堂兄成績優於他,就抗旨拒絕入仕的人,怎麼會如此輕易妥協。
如今這乞骸骨的札子遞上去了,想讓父親收回來,無異於讓黃河倒流。
但他還是不甘心。
“父親——”
話纔出口,院中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相公。宮裏來人了。帶着聖旨。”
章援的臉色刷地白了。
章惇卻只是點了點頭,面上紋絲不動,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開中門。迎中使入正堂。”
“喏。”
管家轉身跑出去了,腳步聲啪啪地拍在石板路上,驚起了廊下一羣麻雀。
半晌。
梁從政踏入章府正堂。
身後跟着四名小黃門:前兩人捧黃綾,後兩人抬着一口朱漆木匣,沉甸甸的。
排場比方纔在政事堂時還要鄭重幾分。
但那張臉上,卻看不出半分鄭重應有的肅穆。
梁從政心裏煩得很。
他實在覺得章惇這人太過目中無人了。
昨日在福寧殿裏,官家稱他的字,賜他茶,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他倒好,唾沫星子噴了官家一臉。
今日官家不追究,反而升他的官,他倒好,當場把乞骸骨的札子往案上一拍,轉身便走。
世上怎麼有這種臣子?
若不是官家有自己的計劃,梁從政是真的一點好臉色都不會給他。
但膈應歸膈應。
他走進正堂時,臉上已綻開了一團溫和的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章相公有禮了。”
章惇已站在正堂中央。他上前兩步,拱了拱手。
“梁都監。”
梁從政站定,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不減。
“章相公。您告老的札子,官家已經看了。”
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黃綾,沒有展開,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章惇面上。
“官家現在讓咱家來傳旨。您是不是——接一下?”
章惇聞言,後退了兩步。
然後他整了整袍袖,彎腰,拱手。
梁從政清了清嗓子,展開黃綾。
“章惇,卿歷事三朝,忠勞夙著。朕初即位,天下事繁,方賴老成協贊,豈可遽求引去?”
“卿雖年高,精力未衰。國之耆舊,社稷所憑。卿所請乞骸骨,朕不允。”
唸到此處,梁從政頓了頓,目光從黃綾上抬起來,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仍舊彎着腰,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態,紋絲不動。
梁從政繼續往下念。
“仍賜卿錢二百貫,絹二十匹。”
“另賜京畿美田五百畝,以旌勳勞。卿其體朕至意,勿復固辭。”
他將黃綾一收,望着章惇。
“章相公。官家待您,已是仁至義盡了。”
“這錢,這絹,這地——滿朝文武之中,您可是獨一份。”
他往前趨了一步,將聲音壓低了半分,像是在說體己話。
“章相公,官家是真的離不開您。大宋朝廷,也離不開您。您何必非要走呢?”
堂中安靜了兩息。
章惇直起身來,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官家恩典,臣愧不敢當。”
他的聲音平穩如水。
“然臣年邁體衰,精力日減,每日入政事堂,不過強撐而已。”
“近來心神恍惚,面對案牘,竟有目不識丁之感。”
“臣不敢以衰朽之軀誤國事,辜負官家厚望。”
他頓了頓,又將腰彎了下去。
“懇請官家念臣老邁,準臣歸養故里,以盡天年。賜田、賜錢、賜絹,臣實不敢受。”
梁從政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臉上。
他盯着章惇彎下去的脊背,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目不識丁?
章惇說自己——目不識丁?
那個嘉祐二年以進士第六名登第的章惇?
那個在政事堂裏一日批閱上百道公文的章惇?
那個連韓忠彥呈上去的制書裏多了一個“之”字都能當場揪出來痛罵半天的章惇?
他說自己目不識丁?
錢也不要,地也不要,絹也不要,他什麼都不要。
梁從政只覺得胸口一股氣往上頂,頂得他喉頭髮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將那股火氣壓了又壓。
半晌,他終於將面部肌肉重新調整妥當,擠出一絲笑意來。
“既然如此。在下會將章相公的話,如實稟報官家。”
他轉過身,將黃綾往身後小黃門手中一遞,聲音冷下來。
“回宮。”
“告辭了。”
說罷,他不再看章惇一眼,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正堂門檻。
四名小黃門抬着那口朱漆木匣,面面相覷,不知該留下還是該抬走,最後還是原樣抬了回去。
章惇立在堂中,望着梁從政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後,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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