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夫宰相者日理萬機,非強力不能勝。
朕念卿春秋已高,不忍以庶務勞卿。
今特除卿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進位平章軍國重事,班在宰相之上,五日一入朝,參決軍國大議。
仍賜錢二百貫、絹二十匹,以旌勳勞。
於戲。
優賢尚齒,國家之令典。
體國忘勞,臣子之素心。
卿其勉膺殊命,永綏福履。
可。主者施行。
元符三年八月十九日
筆擱墨幹,韓忠彥將帛書捧起,從頭至尾又唸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褒其功,削其權而不落痕跡。
面子給足,裏子抽走。
他甚至特意在行文中將平章軍國重事的班序寫得格外體面,“班在宰相之上,五日一入朝”,看上去何等尊崇。
但五日一入朝,便意味着五日纔來一次政事堂。
這朝廷裏的事,一日便能變三回,誰還會等一個五日纔來一趟的老相公拿主意?
不過是供起來罷了。
韓忠彥將制書卷好,裝入黃綾匣中,喚來門外候着的小黃門。
“送福寧殿,面呈官家。”
福寧殿中。
趙似接過黃綾匣展開制書,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面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他只說了兩個字:“可用。”
隨即將制書遞給一旁的梁從政。
“用璽。”
梁從政捧過制書,趨至御案一側。
案上已鋪好了硃砂印泥,一方“皇帝之寶”的玉璽端端正正擱在紫檀木託上。
他屏息凝神,將璽印按入朱泥,又在制書末尾年月處穩穩壓下。
硃紅的方印落在帛書上,像是一道槌音落定。
趙似看着那方鮮紅的璽印,忽然道:“你親自去政事堂宣。”
“喏。”
...
梁從政帶着兩名內侍,穿廊過廡,一路到了政事堂。
堂前門子見他手捧黃綾,身後還跟着兩名小黃門,不敢怠慢,連忙趨前打簾。
梁從政跨入堂中。
政事堂此刻冷冷清清,堂中只有兩人。
東首那張紫檀大案後,章惇正坐。
西首一案之後,是曾布。
兩人之間隔着三丈有餘的青磚地,中間擺着兩排長案,案上公文摞得整整齊齊,卻無人翻動。
堂中的氣氛有些微妙,這兩人正在進行一場不太愉快的對話。
章惇正端着一盞茶,目光越過茶盞,似笑非笑地看着曾布。
曾布則微微側身,半張臉對着章惇,半張臉對着門口,臉上掛着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吞笑容。
梁從政進門時,恰好聽見章惇說了半句話。
“……曾子宣此番在汴京,可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聲音不大,語氣也淡,但字與字之間夾着一根根看不見的刺。
曾布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子厚說笑了。”
他將笏板換了一隻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
“不過是替大宋,做些分內的事罷了。”
“分內的事。”
章惇將這三個字慢悠悠地咀嚼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中卻全無笑意。
“說得好。放心,你的計劃,快要成功了。”
曾布的笑容僵了一瞬。
“子厚何意?”
章惇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早已涼透的茶麪,呷了一口,目光越過盞沿,落在正踏入門檻的梁從政身上。
“梁都監。”他放下茶盞,微微頷首,語氣裏倒沒什麼敵意。
梁從政在堂中站定,朝兩人分別拱手。
“章相公。曾相公。”
曾布起身回禮,面上已恢復了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
章惇也站了起來,禮節性地拱了拱手,眉頭卻微微皺起,他看見了梁從政手中那捲黃綾。
“有旨意。”梁從政展開黃綾,頓了頓,目光從章惇面上掃過。
章惇撩袍,趨前兩步,躬身行禮。
梁從政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敕:朕聞古者設官分職,所以敘賢能、均勞逸也。”
“具官章惇。器識宏深,材猷敏贍……”
他讀得不快,字字清晰。
章惇彎着腰,聽着。
當梁從政讀到“今特除卿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進位平章軍國重事”時。
章惇的身子紋絲未動,彷彿只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站在一旁的曾布,眼睛卻亮了。
平章軍國重事。
官家這是在給章惇明升暗降。
政事堂的首相位置,就此空出來了。
他忽然想起方纔章惇那句沒頭沒尾的“你的計劃,快要成功了”。
原來指的是這個。
曾布的目光不由自主要往章惇臉上移,但他忍住了。
他突然有些好奇。
昨日章惇入宮,究竟與官家說了什麼?
梁從政的宣讀已至末尾。
“……可。主者施行。”
章惇應當上前,跪下,雙手接過黃綾,口稱“臣領旨謝恩”。
這是規矩。
但章惇沒有動。
他直起身來,從袖中緩緩掏出一份札子。
摺痕整齊,封皮潔淨,墨跡半乾,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寫就——是早就備好了的。
“梁都監。”章惇的聲音平穩如常,“恕臣不能接旨。”
梁從政的笑容凍在了臉上。
章惇將札子往前一遞,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臣老邁昏聵,已無餘力處理政事。臣請乞骸骨。”
曾布的瞳孔猛地一縮。
乞骸骨?
章惇?
那個但凡能多幹一天便絕不會少幹半個時辰的章惇?
那個被貶到嶺南都要上書言事的章惇?
他不信。
一個字都不信。
但他面上沒有露出半分質疑,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將所有的驚疑與盤算都壓在眼皮底下。
梁從政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他沒有去接那份札子,只是盯着章惇,聲音裏壓着怒意。
“章相公。官家不追究你昨日大不敬之罪,反而以平章軍國重事之尊榮於你。你如今這乞骸骨——何意?”
章惇面上神色不變。
他直起身來,雙手仍捧着那份札子,目光從梁從政臉上平平移過,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只是近些年,忙於政事,身體老朽。想要回鄉歸養罷了。”
他將札子擱在身旁的桌案上,動作不重,卻擱得端端正正。
“勞煩都知了。”
說罷,轉身。
袍袖一振,步伐沉穩,從政事堂的側門走了出去。
梁從政望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胸口一口氣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這個章惇……實在過分得不像樣。”
曾布在旁,一直沉默。
待章惇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廊道盡頭,他才緩緩上前,拱手道。
“梁都監,方纔所言‘大不敬’——昨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梁從政轉過頭來。
他看着曾布那張寫滿好奇的臉,心中念頭急轉。
官家昨日顧念舊情,沒有治章惇的罪。
如今章惇非但不領情,反而以乞骸骨相挾。
若外間不知內情,只怕會以爲官家怎生逼迫了這位勞苦功高的老相公。
這事必須說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將昨夜福寧殿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官家如何以禮相待,稱章惇表字,賜座奉茶,推心置腹地談新舊黨爭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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