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李清照望着那片燒透了的霞光,忽然輕聲唸了一句。
“官家...嘿。”
唸到一半,她又笑了。
這回笑得很輕,像一陣風拂過水麪。
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擱了許久的筆。
筆尖上的墨已幹了大半,她重新在硯池裏蘸飽了墨,在那張未填完的詞稿上,落了幾個字。
寫完了,擱下筆,退後一步。
自己看了一遍。
然後用雙手把那張紙捧起來,貼在胸口,又笑了一回。
? 第172章 易州來信,先帝出殯。
八月八日,寅時末。
福寧殿偏殿內燭火尚明。
案上銅爐焚着安息香,青煙嫋嫋,將殿中素白帷幔燻得愈發沉悶。
趙似張開雙臂,任由兩名宮女將斬衰服往身上套。
他打了個哈欠。
不是裝的。
昨夜忙到三更天才歇下,寅時便被喚起,這會兒眼皮還沉得很。
宮女正替他整理麻絰上的結釦,梁從政已從殿外趨入。
他腳下無聲,手中卻託着一封皮筒,蠟封尚在,筒身蒙着一層灰白塵土,顯是急遞鋪換馬不換人地跑了一路。
“官家。“梁從政開口說道,“易州急遞,章相公親筆。“
趙似乜斜着眼看了那皮筒一眼,將手從宮女手中抽出來,接過皮筒,挑開蠟封,從中抽出一卷帛書。
他抖開帛書,就着燭火看去。
趙似讀着讀着,那雙本還帶着幾分睏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像是一盞燈,驟然被人添了油。
“耶律洪基……死了?“
半晌後。
他將帛書往案上一拍,嘴角已不受控制地勾了起來。
耶律洪基居然提前一年死了。
趙似立在殿中,燭火映着那張年輕的臉,眼中精光流轉,腦中已不知轉過了多少個念頭。
耶律洪基一死,遼國便是新君初立、主少國疑。
耶律延禧此人,趙似再清楚不過——荒於畋獵,好大喜功,馭下無方。
歷史上的遼國便是在他手中被女真人一點一點啃光的。
如今遼國南線新敗,西北叛亂未平,東京蠢蠢欲動,朝中契丹與漢臣兩派又在和與戰之間撕扯不休。
耶律延禧手裏這副牌怕是不好打哦。
“傳旨。“
趙似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方纔那幾分睏意已一掃而空。
梁從政慌忙趨至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待命。
“其一。命蔡京,若遼國遣使求和,先晾他幾日。不急見。”
“見了也不急着談,談也不急着應。談判態度——“
他頓了頓,眼中冷芒一閃。
“要強硬。分寸讓他自己斟酌,拿不準的,再傳信京師請示。“
梁從政筆下不停,心中卻暗暗記下:官家說的是“拿不準的再請示“,不是“事事請示“。
這分寸放得極寬,可見對蔡京此番談判期許之深。
“其二。“
趙似轉過身來,望着殿外那片尚未亮透的深藍天幕,“傳旨侍御史陳師錫。“
“命他即刻啓程,趕往韋州城待命。”
“至於去做什麼——“他嘴角微揚。
“先不告訴他。等西夏那邊收到耶律洪基的死訊,朕再給他安排差事。“
“臣領旨。“梁從政擱下筆,雙手捧起擬好的旨意底稿,躬身退出。
趙似重新轉過身來,望着銅鏡中自己那身粗麻斬衰。
耶律洪基死了。
遼國新敗。
西北叛亂。
東京不穩。
耶律延禧那個廢物點心,恐怕連朝中那幫老臣都彈壓不住。
而大宋這邊,新附六州已入版圖,燕雲路設立在即,灰河與淶水連通工程正在勘測,馬政已在山後五州鋪開。
向太后那邊,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趙似深吸一口氣,想壓下嘴角那抹笑意。
他努力繃緊麪皮,去想他那早逝的兄長,去想福寧殿偏殿裏那口停了大半年的梓宮,去想今日是先帝出殯的大日子。
不能笑。
可那嘴角像是被什麼東西扯着,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索性轉過身去,面朝案上那盞燭火,讓燭影遮住自己的臉。
梁從政從殿外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年輕的皇帝立在燭火旁,背對着殿門,肩頭微微聳動。
他以爲官家在哭。
他不敢出聲,只悄悄退到了殿門邊。
...
卯時。
天色微明。
汴京城裏,鐘鼓樓上響起了第一聲晨鐘。
福寧殿前,百官已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人人素服,頭戴布幞頭,腰繫麻絰,手中執着竹杖,在晨風裏站得鴉雀無聲。
太常寺卿立在殿階之上,手持黃卷,面朝百官。
鴻臚寺的贊引官分立殿門兩側,手中玉笏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殿後,一重又一重的白布帷幔將後宮內眷遮得嚴嚴實實。
帷幔後隱約可見人影幢幢,卻聽不到半點聲響——彷彿那些女人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向太后立於最前頭。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長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釵,面上未施脂粉,眼眶卻已泛紅。
身側是朱太妃。
這位年過五旬的婦人面色蒼白,嘴脣緊抿,手攥着一方素帕,臉上滿是悲愴。
再往後,是先帝正宮劉皇后,粗麻喪服,髮結麻髽,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其餘妃嬪、宮人依次列開,俱是白衣素面,一片死寂。
殿前忽然響起一聲低沉肅穆的號角。
太常寺卿將手中黃卷一展,朗聲道:“啓——奠——“
殿門緩緩洞開。
趙似從殿中走了出來。
他頭戴布幞頭,身着斬衰布衫,腰繫麻絰,手拄竹杖,步履沉緩。
禮官在前引路,趙似行至殿中。
那口梓宮便停在大殿正中。
梓宮通體髹漆,外罩金漆九龍紋,在殿中長明燈的映照下泛着一層幽幽的暗光。
棺前設靈座,靈座上擺着先帝的靈牌,靈牌前是香爐、燭臺、供果,以及三隻空着的酒爵。
趙似在靈座前站定。
殿中百官齊齊跪伏,一片麻衣竹杖鋪陳開去,像一層霜雪覆在青石地面上。
趙似撩開斬衰下襬,雙膝落地。
麻布粗糲,隔着薄薄的菅屨,硌得膝蓋生疼。
他伸手去端第一隻酒爵。
內侍已捧了酒壺候在一旁,替他斟滿。
酒液注入爵中,琥珀色,在燭火下微微盪漾。
趙似雙手捧爵,舉至額前,然後緩緩傾灑於地。
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他將空爵擱回靈案上,雙手撐地,額頭叩在冰冷的青石上。
三叩。
殿中安靜得只剩燭花爆裂的細響。
讀祝官上前,展開哀冊。
那哀冊是黃綾面、朱絲欄,蠅頭小楷密密匝匝寫滿了半尺來長的絹面。
讀祝官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維元符三年,歲次庚辰,八月丁酉朔,越八日甲辰。”
“嗣皇帝臣似,謹遣太常卿,敢昭告於大行宣宗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靈柩之前——”
開篇拖得極長,在殿梁穹頂之下嗡嗡迴盪。
讀祝官換了一口氣,繼續往下念。
聲調由平入沉,一字一頓:
“伏惟大行皇帝,承神考之遺烈,紹太平之丕基。”
“髫年嗣服,睿智夙成。當國步艱難之際,奮乾綱獨斷之威。”
“屏元祐之浮言,黜舊而革新;復熙豐之良法,任賢輔而圖治。”
“內修政理,去煩苛以安民。外總兵戎,置平夏而震遠。”
“西羌斂跡,稽首稱藩。四海望風,傾心向化。方期寰宇永清,長享至養——”
他的聲調驟然拔高。
“何圖昊蒼降割,遽奪聖年!奄棄萬方,龍馭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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