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樞相,遼人要撤。”一名軍都指揮使壓低聲音,語氣裏壓不住興奮,“末將請率本部追擊。”
章楶抬手,示意不必再說。
他眯着那雙閱盡沙場的老眼,望着遼營中一面面正在緩緩移動的旗幟。
旗不散,隊不亂。
拔營的次序井然有序。
“追不得。”章楶放下手。
他剛纔佈下的計策,便是將其激出來打。
可對面這一撤,他反而不好強追了。
整了整腰間佩劍,他側首喚道:“傳令兵。”
三騎傳令兵催馬趨前。
“第一道令,傳曹誦。捧日軍即刻調回,護在大軍兩翼。步卒在內,騎兵在外,掩護中軍推進。”
第一騎抱拳而去。
“第二道令,傳王崇儼。不必再守在原地,率本部與中軍會合,隨大軍一同推進。”
第二騎抱拳,打馬往西北方馳去。
“第三道令。”章楶望向西翼方向,那面龍衛軍的赤色旌旗正隱在一片緩坡之後,“傳狄諮。”
第三騎傳令兵催馬近前。
“命狄諮率龍衛軍即刻脫離大軍,往東北淶水、涿州方向去。”
“尋遼軍糧道。發現一處,燒一處。連同沿途村莊,凡可爲遼軍所用者,一概焚燬,堅壁清野。”
傳令兵將口令默誦一遍,章楶又道。
“告訴狄諮,給他六日。六日後不管燒了多少,必須自淶水折返,回易州覆命。不可在遼境久留。”
“喏。”傳令兵撥轉馬頭,往西翼馳去。
章楶收回目光,拔出佩劍,劍尖斜指遼營方向。
“餘下大軍。保持陣型,往前推進。不許冒進,不許脫節。遼人退一步,我等於進一步。”
西翼。
狄諮方從馬上下來,接過親衛遞上的水囊灌了兩口。
甲冑上濺的人血尚未乾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紫。
方纔那一衝,五千龍衛騎折了百餘,尚餘四千八百餘,正散在緩坡後頭休整。
馬蹄聲由遠而近。
傳令兵翻身下馬,將章楶的口令一口氣背罷。
狄諮聽完,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後抱拳道了聲:“領命。回稟樞相,狄諮省得。”
傳令兵打馬而去。狄諮將水囊往親衛手裏一塞,翻身上馬,揚起右臂。
“龍衛軍,上馬。”
四千八百餘騎齊齊翻身上鞍。
馬嘶聲、甲片碰撞聲、刀鞘撞擊馬鐙的脆響交疊成一片。
狄諮撥轉馬頭,面朝東北方向。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右臂往前一揮。
四千八百餘騎如一道墨色潮水,自緩坡後湧出,脫離大軍,往東北淶水方向馳去。
...
申時末。
金陂關外兩裏,一處緩坡上。
蕭兀納負手立在山坡上,甲冑蒙着一層厚厚黃土,身後環列數十騎親衛,人人面上皆是風塵之色。
坡下攻城營地裏,號角聲、撞車的撞擊聲、傷兵的呻吟聲攪在一處。
他望着遠處那座雄關。
金陂關夾在兩山之間,關城依山勢而築,牆體以就地開鑿的青石壘成,高逾三丈。
關前一道陡坡,坡上橫七豎八躺着攻城的竹梯殘骸與碎石。
關牆有幾處豁口,顯是拋石機砸出來的。
可每砸開一處,宋軍便在豁口後補上沙袋與木柵,第二日又完好如初。
他來了以後已猛攻了七八日。
先三萬步卒日夜輪番攻,後又加自涿州邅淼膾伿瘷C與雲梯車。
每日從天明攻到天黑,從天黑再攻到天明。
守關宋軍看着不過萬餘,可那座關城像在山石裏生了根。
“蕭都統。”
一名渾身是血的將領從坡下踉蹌上來,抱拳道。
“今日第三輪被打退,攻不動。”
蕭兀納沒有回頭。
“今夜繼續攻。”
“輪換攻城,不許停。”
那將領張了張嘴,終究只抱抱拳,轉身下坡。
蕭兀納攥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
他也知再這麼攻下去傷亡只會更大。
可沒辦法。
他必須在易州反應過來之前鑿開這道門。
馬蹄聲由遠而近。
一名傳令親衛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坡下:“都統,監軍急報。”
蕭兀納轉過身。
親衛雙手呈上支皮筒。
蕭兀納挑開蠟封抽出一卷帛書,就着西斜日光展開細讀。
看着看着,他臉色沉了下來。
半晌後。
蕭兀納將帛書緩緩收攏,半晌沒有作聲。
易州宋軍出城了。
這比他預想的要快。
按他走前佈置,耶律和魯斡手裏還有十餘萬兵馬,以多對少,縱使打不贏也不至於被壓得撤軍。
是耶律和魯斡不肯打。
但不打也對,畢竟,他現在對宋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蕭兀納走到坡邊,望着金陂關方向。
殘陽將關牆染成血色,關頭上宋軍赤旗在風裏獵獵作響。
“回信。”
親衛趨前。
“請大王不必急於回援。緩緩退便是。”
“宋軍若追得緊便退再慢些,宋軍若不追便不必再退。”
“金陂關旬日內必破。請大王務必再支撐十日。”
親衛抱拳,打馬而去。
蕭兀納將帛書塞入懷中,重新望向那座雄關。
旬日內必破。
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耶律和魯斡聽的。
另外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轉過身正欲下坡,忽聽得身後親衛低聲道:“都統,您看關牆上。”
蕭兀納回身望去。
金陂關關牆上,換防的宋軍正在登城。
他眯眼細看,心頭一沉。
那些登城的宋軍步伐整齊,甲冑鮮亮,面上不見連日守城的疲憊,與方纔打退他第三輪攻勢的那批士卒判若兩軍。
援軍。
蕭兀納緊緊攥住刀柄。
他不知道來了多少人,但能輪換的少說數千。
他在關外猛攻七八日損耗近萬,守關宋軍不但沒有崩潰,反而等來了生力。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刀柄。
“傳令。今夜子時再攻一次。集中所有拋石機砸關牆東段。”
“步卒選敢死之士,不計傷亡,先登者賞千金授世職。”
? 第167章 遼軍撤了,朕也該回朝了
次日。
晨光從太行山脊上漫過來時,金陂關前的硝煙還未散盡。
蕭兀納立在山坡上,甲冑上的露水被日光一照,泛出冷冷的光。
他望着那座關隘,臉上寫滿了落寞。
還是沒攻下來。
忽然。
馬蹄聲從坡下傳來。
一名親衛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兩封漆封急報。
“都統,析津府轉來的。”
蕭兀納接過,拆開第一封。
是營州、灤州方向的軍報。
宋國水師自登州出海,沿灤河北上,在灤州城下耀武揚威。
沿海糧倉被焚燬七處,碼頭渡口盡遭搗毀。
東線轉咧聊暇┑赖募Z草物資,付之一炬。
他拆開第二封。
淶水、涿州方向。
宋軍輕騎不知從何處滲透進來,正在沿路襲擾糧道。
沿途村莊凡可爲遼軍所用者,全被焚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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