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旗面在晚風裏懶懶地飄,被夕陽最後一抹餘光染成了淡金色。
白旗之後跟着兩隊收屍的長夫,各執擔架與草蓆,不着甲,不佩刀。
城頭上正清理戰場的宋軍士卒瞧見了白旗。
當值的都頭。
趴在垛口上往下瞅了一眼,朝身後擺了擺手。
“收屍的。弓弩收了。”
旁邊一個年輕弓手剛撿回幾支能用的箭矢,抱在懷裏,聞言伸長脖子往城下看:“都頭,真不打?”
周都頭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打什麼。千百年來都是這個規矩。”
他啐了口唾沫在城磚縫裏。
“不收乾淨了,過兩日太陽一曬,起了疫,最先燻死的就是咱們城頭上的。”
年輕弓手把箭矢擱回垛口邊,不說話了。
城上城下忽然安靜下來。
方纔還殺聲震天的曠野,此刻只剩下草蓆拖過地面的沙沙聲,還有屍體從泥水裏被拽起來的噗噗悶響。
護城河外橫七豎八躺了一天的屍首,此刻被一具一具往草蓆上抬。
斷了頭的單獨放,缺了胳膊的也單獨放,能拼的全屍儘量拼回一處。
有個長夫從泥坑裏扒出半截人來,下半身已被滾石砸成了肉糜,上半身還圓睜着眼,嘴裏塞滿了淤泥。
那長夫伸手將死者的眼皮抹下來,嘴裏動了動,像是念了句什麼,然後將人裹進草蓆,抬走了。
城頭上的宋軍默默看着。
沒有人罵了。
白日的囂叫與粜ι⒈M了,剩下的是一種戰場上最常見的沉默。
打了一天,嗓子喊劈了,手臂拉弓拉腫了,誰也不想再開口。
收屍收了將近一個時辰。
天徹底黑下來時,白旗撤了。
騾車載着滿滿當當的屍首,吱吱呀呀地沒入遼營轅門深處。
護城河邊的地面被翻了一遍,血跡滲進泥土,被夜風一吹,那股子腥甜便漸漸淡了下去。
只有那兩條用土囊和屍首填出來的窄路還橫在河面上,被月光照得泛着慘白。
那是明日遼軍要踩着往上衝的路。
當夜,遼軍大營。
中軍大帳外頭,蕭兀納沒在帳中議事。
他在帳後一片空地上,親自生了堆篝火。
火用幾塊河石圍了一圈,上頭架一根鐵釺,穿了一隻整羊。
蕭兀納盤腿坐在火邊,將匕首在袍角上蹭了兩下,從羊腿上切下一塊肉來。
肉烤得外焦裏嫩,切開的斷面上還滋滋冒着油。
他將肉送入口中,嚼了兩口,抬起眼望向對面。
耶律和魯斡坐在火堆那頭。
此刻也是一身便袍,手裏翻動着鐵釺的另一端。
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眉骨下的陰影又深又長。
“今日就填了個壕溝。”耶律和魯斡開口了。
“折了三千餘。城牆還沒摸到。”
蕭兀納又切下一塊肉,沒抬頭。
“早有預料。”
他嚼完口中的肉,拿匕首尖指了指火堆:“填壕本就是拿人命鋪路。”
“宋人防守嚴密,三千人填出一條路來,不多。”
耶律和魯斡手中的動作停了。
“特免。”他將羊腿擱回鐵釺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緩緩道。
“本王不是心疼這三千人。我大遼打草谷打了幾百年,死人算什麼。”
蕭兀納抬起眼。
耶律和魯斡的聲音壓低了:“本王擔心的是,後面攻城。”
“三千人才填了條壕溝,明日若架雲梯爬城,後日若攻城門,死的便不是三千了。”
“五萬,八萬,還是十萬。大遼能打仗的兵,攏共就這些。”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蕭兀納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東北高麗,年年朝貢,年年觀望。
東邊女真,完顏氏已吞了長白山三十部,兵鋒日盛。
西北阻卜、烏古、敵烈,哪一部不是在等着大遼露出疲態。
這些部族就像草原上的鬣狗,聞見血腥便會圍上來。
“四面圍城。”蕭兀納將匕首扎進羊肉裏,刀刃在火光中一閃,“便爲了這個。”
耶律和魯斡望向他。
“若留一面不圍,宋帝可能便跑了。”
“他跑了,十幾萬人白來一趟。糧草、馬匹、民夫,花的錢銀誰來填?”
蕭兀納從火上取下匕首,刀刃上還叉着那塊肉。
“拿下了宋帝,一切損失,都有人兜底。”
耶律和魯斡沉默了許久。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星火星。
“《左傳》有言,困獸猶鬥,且宋帝也...”耶律和魯斡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蕭兀納嚼着肉,沒有接話。
最後一口肉嚥下去,拿匕首在河石上蹭了蹭刀面的油漬。
“困獸也罷,不困獸也罷。”他把匕首插回靴筒,“這堵牆,總要撞上去。我等沒有第二條路。”
耶律和魯斡抬起頭,望着蕭兀納。
蕭兀納也望着他。
兩人隔着篝火對視了片刻。
沒有人再往下說。
因爲彼此都明白,話說到這裏,已經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
能不能拿下易州城,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它不是一個選擇題。
它是一個必須做完的事。
...
易州城內,行在。
章楶捧着今日的傷亡冊子立在案前時,趙似正在喝一碗粟米粥。
趙似將粥碗擱下,接過樑從政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抬頭問:“多少。”
章楶沒有翻冊子,數目他已記在心裏了。
“陣亡一百一十三。傷三百二十一。”
“陣亡者多爲羊馬牆後無甲的廂兵,被遼軍弓弩射中要害。”
“傷者大半是咚图搁勰镜拿穹颍辛肆魇浮=妭霾贿^二三十人。”
趙似點了點頭。
這數目比他想的還要低。
遼軍最少死傷兩三千以上,以守城論,算是大賺。
他只是將帕子擱回案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遼軍已填了護城河。明日怕是要猛攻了。”趙似的聲音很平靜,“章相公,可有準備?”
章楶欠身。
“工部半月前補來的一千五百斤猛火油。”
他伸出一根手指,頓了頓,又伸出第二根。
“震天雷八千三百餘枚,分儲四門城下庫房。”
“距城頭不過百步之遙,半刻鐘便可轉叩轿弧!�
趙似的眉頭微微舒開了些,但沒有完全舒開。
“明日臣打算將猛火油分作三批來用。”
章楶往前踱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第一批,等遼軍填壕隊過了護城河,靠近羊馬牆時投放。”
“第二批,等他們的雲梯架上城頭,先登營攀到一半時投放。”
“第三批留作機動,哪裏告急便往哪裏補。”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章楶又道,“臣已命人將今日陣亡士卒的姓名籍貫登記造冊,明日一早張榜於各營。”
“陣亡者依律撫卹,傷者加倍。”
“臣擬從隨軍庫中撥出絹帛五百匹,賞賜今日守城有功的將士。”
趙似的手指停了。
“準了。”
...
保州。
聖旨送到時,已是亥時。
蔡京展開制書,就着燭火逐字逐句地讀。
讀完,他的手頓住了。
雄州、霸州、滄州及沿邊諸州軍,各守城池,嚴加戒備。
無旨不得擅調一兵一將。
蔡京抬起頭,目光越過案上那盞孤零零的燭火。
堂中還坐着四五個人,都是隨行北上的官員。
禮部侍郎徐鐸、祕書少監鄧洵武、還有幾個御史臺的言官。
腥说哪抗舛悸湓谒种心堑乐茣希茸潘_口。
先開口的卻是徐鐸。
“遼國十幾萬大軍圍了易州,官家尚在城中,我等竟不能調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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