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在原野上正面對決,一萬宮分軍在寬闊地帶完全可以硬捍他這四萬南京道行營馬軍。
這不是誇口,是無數次秋操與實戰驗證過的事實。
可蕭敵裏帶了一萬兩千人出去,只回來七千。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壓得很低。
“說。怎麼回事。”
蕭敵裏便說了。
他說宋軍那支重騎如何強悍。
他說另外一支輕騎如何不講章法,只求換命,如何纏住了他的宮分軍,讓重騎從側面夾擊。
他說宋軍軍陣之嚴密,撤退之快而不亂,是他從戎半生從未見過的。
蕭乙薛聽完了。
他望着遠處那片已沉入夜色的大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不追了。”
蕭敵裏猛地抬起頭:“你四萬騎兵,就這麼放他們走?”
蕭乙薛轉過頭來,看着他。
“你一萬宮分軍,正面交手,折了五千。”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四萬行營馬軍,你覺得比你的宮分軍強多少?”
蕭敵裏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就算追上去,你有什麼法子破他們的重騎?”
“有什麼法子破他們的弩陣?有什麼法子讓他們亂起來?”
蕭乙薛的語氣沒有責難,卻比責難更叫人難受,“你纔跟他們打過,你說。”
蕭敵裏沒有說。
他說不出。
“我不是不想追。”
蕭乙薛將馬鞭往北指了指。
“可再追下去,萬一被他們反過來咬一口,我這四萬人馬折在這裏,回去跟大帥怎麼交代?”
“跟陛下怎麼交代?”
他頓了一下。
“回去稟報大帥吧。”
蕭敵裏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秋天最後一片樹葉從枝頭落下。
暮色終於吞沒了整條官道。
蕭乙薛撥轉馬頭,四萬遼騎緩緩掉頭北去。
...
戌時初。
易州城東門,火把從城門口一直排到了甕城外。
章楶騎在馬上,遠遠便看見了那片火光。
火光裏,一頂黃羅傘蓋格外扎眼。
他心中一震,猛地翻身下馬。
身後袑R齊跟着落地,甲冑葉片嘩啦啦響成一片。
章楶快步走到御駕前,單膝跪地。
曹誦、狄諮、王崇儼與數十名將校在他身後跪成兩排,甲冑撞在夯土上,一聲接一聲的悶響。
“臣章楶,參見官家。”
趙似已從黃羅傘蓋下走了出來。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分明,只覺得比出徵前清減了幾分,下頜的棱角愈發分明。
他快步上前,雙手將章楶扶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只說了這四個字。
章楶抬起頭,看見趙似眼眶下那兩片青色的影子,心頭一酸。
“賴官家洪福,才使大軍——”
趙似擺手打斷了他。
“章相公。”
趙似的聲音清亮,讓身後那些文武臣僚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你當機立斷,果斷撤軍,才使數萬大軍安全返回。與朕何干?你立了大功了。”
章楶卻搖了搖頭。
“官家,臣或許沒有那麼果斷。是官家曾與姚麟姚君瑞說過——”
他抬起頭,望着趙似,一字一頓地說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臣知道,臣也一直記着。”
趙似聞言,沒有接話。
火把噼啪響了幾聲,城門口靜了一息。
然後趙似轉過身,面朝隨行的文武。
“傳旨。”
所有人的腰都彎了下去。
“宗正寺丞章縡,擢開封府推官。”
章楶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看見趙似正望着他,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臣……”章楶的聲音竟有些發顫,“臣替犬子,謝官家恩典。”
他再次單膝跪地。
趙似沒有攔他。
等他又行完了禮,才伸手扶了一把。
“這是你應得的。”
章楶緩緩起身。
自己如今已是國公之尊,又加了太尉銜,爵位與勳階都已到了人臣之極,再無封賞的餘地。
趙似只能封賞他的兒子。
而開封府推官,品階上雖比宗正寺丞說不上提升多少,可含權量,那便是天壤之別了。
宗正寺丞管的是玉牒族譜,閒職中的閒職。
開封府推官管的是京師刑名錢穀,每日經手的案牘背後,全是各衙門的利益、各權貴的臉面。
坐這個位子的人,不出三年便能將汴京官場上上下下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
那是通往政事堂的一把梯子。
章楶知道趙似不只是封賞,更是給章家鋪了一條長遠的路。
他什麼也沒有再說。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心裏都明白。
趙似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曹誦身上。
“曹誦。”
曹誦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當機立斷,卸馬鎧輕裝疾進,方能與狄諮合力滅掉遼軍五千精銳。”
趙似的聲音不急不緩,“今日這一仗,打出了禁軍騎兵的威風。”
他頓了一下。
“即日起,去掉副字。升任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
曹誦愣了一下。
不拿掉副字,他依舊是馬軍的一把手。
正都指揮使一職已空缺多年,他這個副都指揮使一直代行正職之權。
可去掉副字,終究不一樣。
從此以後別人喊他“馬帥”,那是全無折扣的名正言順。
“臣——謝官家隆恩!”
曹誦單膝跪地,聲音比剛纔高了兩分。
趙似將目光移向狄諮。
“狄諮。”
狄諮踏前一步。
他左肩的繃帶還滲着血,火光下看得分明。
趙似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停留了一瞬。
“先登易州,你已立奇功。今日馬戰又立新功。”
趙似的語氣緩了幾分,“有乃父之風。朕聽說你今日一柄槊殺敵二十餘人?”
狄諮抱拳道:“臣不過是……”
“不必謙辭。”
趙似打斷他。
狄諮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他從小便活在父親的名字底下。
狄青的兒子,這四個字像是刻在骨頭上的烙印,抹不掉,也撐不住。
人們提起他,總要先提他父親,然後才勉強加上一句:哦,他也還行。
今日趙似說“有乃父之風”,分量不一樣。
這不是客套,是用戰功換來的。
“朕看你馬戰不錯。既然如此,升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
狄諮單膝跪地,鎧甲撞在夯土上那一聲比誰砸得都響。
“臣——必不負官家所託!”
趙似點點頭,然後面朝袑ⅲ岣吡寺曇簟�
“其餘將校封賞,以及陣亡將士撫卹,樞密院與兵部會加緊議定,三日內具本奏來。”
文武臣僚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趙似將袍袖一拂,轉身往城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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