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178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筆尖懸了許久。

  紙上一個字也沒有。

  最後她把筆擱下,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氣裏沒有愁,倒像是一種怎麼也收不住的笑意,被硬生生壓成了嘆息。

  窗外又傳來一陣更響的歡呼。

  在喊“直取雲州”,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窗欞上的紙都微微顫了。

  李清照抬起頭,望向那片燒透了的霞光。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早些回來。

  垂拱殿。

  常朝。

  今日論的本是軍需。

  戶部侍郎正捧着黃綾封面的奏疏唸到第三頁,唸的是河東路轉呒Z草的損耗之數,念得殿中諸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有人已在暗暗掐大腿提神。

  曾布站在班首,面色如常,心裏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向太后垂簾聽政,端坐於御座之後。

  珠簾將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隱約可見下頜微微低垂,也在強撐着精神。

  便在此時。

  殿外石階上,一陣鐵靴踩踏之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太熟悉了。

  上回應州捷報入宮時,便是這般。

  滿殿文武同時抬起了頭,戶部尚書唸到一半的數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報——”

  “易州大捷!官家親率大軍,圍攻易州,一日而下!俘斬近兩萬!”

  垂拱殿中,落針可聞。

  然後第二聲傳了進來:

  “寰州、朔州大捷!姚麟率軍連下二州!大軍兵鋒,直指雲州!”

  殿中靜了足足三息。

  這三息裏,有人張着嘴忘了合,有人手中笏板抖了一下差點落地,有人閉着眼睛像是在默默驗算——應州、易州、寰州、朔州,連下四城,這才幾日?

  向太后在珠簾後緩緩站了起來。

  她想開口,卻發現嗓子有些發緊。

  她也是歷經了三朝的人。

  神宗皇帝何等銳意,爲收復燕雲籌劃了一輩子,終未如願。

  先帝繼神宗遺志,日夜操勞,可朝局動盪、新舊相爭,光是穩住局面便耗盡了心力,哪有精力北顧?

  如今官家,登基不過數月,御駕親征,連下遼國四城。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但她沒有開口。

  她是太后,是臨朝聽政的人,這一刻若是說不出話來,便是失儀。

  好在曾布替她說了。

  這位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搶步出班,手中笏板往身前一橫,面朝簾後朗聲道:“臣曾布,爲大宋賀!爲太后賀!爲官家賀!”

  他的聲音洪鐘般在殿中迴盪,帶着亢奮。

  “官家親冒矢石,一日而下易州,俘斬近二萬。”

  “此等武功,自太祖、太宗以來,未嘗有也。”

  “太宗皇帝親征幽燕,苦戰不下;真宗皇帝澶淵卻敵,止於守成。”

  “歷代先君欲復漢土而不得,今日官家以弱冠之年,親率六軍,連克遼城——”

  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

  “官家乃聖天子,秉天命、承祖德,完成歷代先君未竟之業。”

  “此等功業,雖唐宗、太祖,何以加之!臣敢爲大宋賀,敢爲太后賀!”

  話音方落,羣臣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聲。

  然後一個人出班了。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御史。

  此人在許將、蔡卞主政時便以直言敢諫著稱,當初反對出兵最力的言官中,便有他一份。

  此刻他面色漲紅,邁步出班時腿都在微微發抖,朝簾後深深一揖,顫聲道。

  “老臣……老臣此前糊塗,不識官家天威。”

  “今官家連克四城,拓土數百里,老臣慚愧無地!”

  “聖天子在上,老臣爲當初之言,伏請太后治罪!”

  向太后在簾後輕輕擺了擺手:“既往不咎。卿言重了。”

  那老御史眼眶一紅,退回去時腳步都輕了幾分。

  緊接着,六部官員、三司使、御史臺、諫院,一個接一個出班附和。

  方纔還在爲軍需損耗斤斤計較的戶部侍郎,此刻也放下奏疏,拱手道:“官家在前線以弱冠之軀親冒鋒鏑,臣等豈敢再以錙銖之數計較?”

  這些人精明得很。之前反戰,是怕打不過。

  如今連下四城,宋軍傷亡微乎其微,遼人望風而逃。

  這種仗若是還敢反對,莫說官家回來饒不了他們,便是出了這垂拱殿,御街上那些歡呼聲就能將他們生吞活剝。

  珠簾之後,向太后終於找回了聲音。

  “此皆賴祖宗庇佑,百官同心。官家在前線櫛風沐雨,吾在宮中夙夜牽掛。”

  “如今捷報接踵而至,哀家心中歡喜,難以言表。”

  她的語調沉穩,可仔細去聽,末尾那一個字微微上揚,分明帶着笑。

  曾布趁勢再進一步。

  他整了整袍袖,拱手道:“太后。官家在前線親冒鋒鏑,我等坐守京中,豈能袖手?”

  “官家爲籌措軍需,不欲擾民,竟以天子之尊向民間商賈舉債。”

  “蔡元長在保州,雖已盡力就地籌糧,然此番戰事規模日增,軍需之數亦日增。”

  “臣身爲宰執,豈能無動於衷?”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極鄭重的決定。

  “臣曾布,願捐出兩年俸祿,充作軍資。權當爲官家分憂,爲北伐添一磚一瓦。”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方纔那位老御史緊跟着出班,聲音還帶着方纔未退的激動:“臣附議曾相公。臣捐一年俸祿。”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報數聲。

  有人報半年,有人報三個月,有人報八個月,有人咬咬牙報了一年。

  捐得少的,聲音便矮下去一截。

  捐得多的,旁邊便有人低聲叫好。

  御階之下,報數聲竟像是在趕集,只是賣的不是貨物,是忠心。

  曾布站在班首,聽着身後那些爭先恐後的聲音,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蔡京在保州籌集糧秣,那是天子近臣才能做的事。

  他留在汴京主持政事堂,固然位高權重,可等官家班師回朝,功勞簿上誰的名字排在前面,還真不好說。

  所以他不能只捐俸祿。

  他的目光掃過簾後向太后的方向,不動聲色地又補了一句。

  “臣還有一議。如今前線連戰連捷,京中民心可用。”

  “臣請太后下旨,在京中開設募兵之處,爲北伐補充兵員。”

  “官家在前線打得越好,百姓投軍的意願便越強。此乃順水推舟,事半功倍。”

  向太后在簾後微微頷首:“曾相公所慮周全。準。”

  然後她頓了頓。簾後的聲音忽然提了幾分。

  “諸位愛卿能爲國紓難,哀家自然不能做那個例外。”

  “傳旨:今年所有宗室俸祿,全數捐出,充作北伐軍資。”

  殿中又是一靜。

  宗室的俸祿,那是從親王到郡公的用度,一年下來少說幾十萬貫。

  太后這一句話,等於是把皇家的臉面押在了這場仗上。

  曾布率先躬身:“太后聖明。”

  羣臣齊聲道:“太后聖明。”

  山呼之聲在垂拱殿中迴盪,震得檐角銅鈴微微作響。

  向太后透過珠簾,望着階下的朱紫袍服。

  她輕輕扶了扶珠簾,聲音恢復了從容。

  “姚麟兵鋒已指雲州。前線用度,須臾不得延誤。”

  “戶部即刻覈算此番捐輸之數,有司配合,半月內將下一批軍資發往易州行在。”

  “募兵一事,着兵部速擬章程,交政事堂議定後施行。”

  她頓了頓。

  “諸卿,散朝。”

  朝臣們魚貫退出垂拱殿時,午後的日光正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打在漢白玉的丹墀上,亮得晃眼。

  曾布走在最前頭,腳步比往日快了三分。

  戶部侍郎追了上來,壓低聲音道:“曾相公,此番捐輸之數,是按月扣還是——”

  曾布頭也不回:“按月扣,做個賬冊,回頭呈報政事堂。”

  “記住了,每一筆都要清清楚楚。等官家回來,要看。”

  戶部侍郎連忙應聲,轉身便走。

  曾布獨自走在丹墀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蔡京在前線隨駕,他在汴京守家。

  等官家回來,功勞怎麼分,他心裏沒底。

  但他方纔那番話——捐俸祿、開募兵——至少讓太后和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等捷報傳到保州行在,官家也會知道,汴京城裏不止有人在等着看熱鬧,更有人在實實在在地替他撐着後方。

  日光將他投在丹墀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沒有回頭,徑直往政事堂走去。

  而殿外,汴京城上空的歡呼聲隱隱傳來,隔了重重宮牆,依然清晰可聞。

  那是一個帝國,在沉默了百年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