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176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停在嵬名保忠身後三步外,喉結滾了滾,像是在斟酌措辭。

  “報。”他開口,聲音沉重。

  嵬名保忠沒有轉身。“說。”

  “各營初步清點。”野利成慶頓了頓,“漢兵三萬校映龀钦呒s千餘人,死於巷戰者逾萬。餘者……”

  他停了一瞬。嵬名保忠仍沒有回頭。

  “餘者,全死。”

  昨夜他在軍令裏寫得明明白白:棄械伏地者免死。

  然而,結果卻是所有漢兵全死。

  他也知道爲什麼。

  因爲党項兵殺紅了眼,見了漢人便捅,捅完了纔看那人手裏有沒有刀。

  有刀的死了,沒刀的也死了。

  那些遵令在營房裏不敢出門的漢兵,被破門而入的党項兵從被窩裏拖出來,從牆角里薅出來,一刀了賬。

  有人跪在地上喊“我沒反”,話沒說完頭已滾到了草蓆底下。

  嵬名保忠閉上了眼。“繼續說。”

  “党項本部與吐蕃諸部……陣亡、傷重不治者,一萬八千餘。傷者逾萬,其中半數恐難歸隊。”

  城樓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嵬名保忠的袍角獵獵作響。

  野利成慶的聲音還在繼續:“城中百姓……被亂兵波及,死者不下萬人。”

  “南城一帶民宅被潰兵破門而入,燒殺姦淫,不計其數。”

  嵬名保忠猛地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裏佈滿了血絲,眼瞳縮得只有針尖大。

  “多少?”

  野利成慶沒有重複,只是垂下了眼皮。

  嵬名保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回去,重新面對垛口外的曠野。

  他的手仍扶着垛口,可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撐破皮肉。

  五六萬人。

  短短几個時辰,五六萬人。

  他嘴脣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

  可沒有一個字出口。

  野利成慶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大帥。屍首太多,若不速作處置,三五日內必生瘟疫。”

  嵬名保忠終於鬆開了垛口。

  他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統兵大將該有的沉凝。

  “傳令。全城百姓,不分番漢,一概徵發。”

  “搬邔坪。峭饩虼罂由盥瘢惨允摇!�

  “城中各處潑灑石灰水。三日之內必須清完。”

  “喏。”

  “剩餘各營兵馬上城牆。南門、東門各增兵五百。”

  “宋軍斥候已在城外窺伺,今日之內必有大軍壓境。”

  “喏。”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城中民宅被劫掠姦淫之事,傳我的令,再有趁亂犯案者,立斬不赦。”

  “已經犯了的,暫且不論。記下名姓,戰後處置。眼下先穩住局面。”

  野利成慶一一領命,轉身下城。

  嵬名保忠獨自站在城樓上。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將他顴骨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望着南邊宋軍大營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後他下了城樓,走進設在城隍廟裏的中軍行轅。

  筆墨紙硯已備好了。

  他坐下去,提筆。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然後落下。

  這封信的內容,與昨夜宗澤預料的,分毫不差。

  臣保忠頓首百拜,泣血謹奏:

  五月三十日夜,鳴沙城中漢兵三萬校芩诬妱窠笛龝M惑,密謨葢�

  臣偵知在即,方議次日決戰,以漢兵爲前陣,以明其忠奸。

  不意當夜三更,漢兵先發制人,於東營縱火爲號,三營並舉,各執兵刃,逢党項兵便砍。

  城中大亂,黑夜間番漢莫辨,自相殘殺,火勢蔓延,燒燬營房數十間。

  臣當即調野利成慶率党項本部彈壓,逐巷清剿。

  然變起倉促,漢兵四處縱火奪門,南門一度失守,千餘叛卒趁隙出逃投宋。

  臣下令各門增兵,至天明方將城中亂局平息。

  此役,漢兵三萬谐映龀钦咔юN人外,餘皆伏誅。

  党項與吐蕃諸部將士陣亡近兩萬人,傷者倍之。

  城中百姓遭亂兵波及,死傷近萬。

  臣治軍無狀,致使此等巨禍,罪該萬死。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陳於陛下御前。

  此番變亂,根由不在軍紀,不在調度,而在宋人用心之險毒。

  宋軍射入城中之勸降文書,許漢人以田畝錢財,誘其叛國投敵,言辭之蠱惑,縱使良善之輩亦難自持。

  且城中漢兵久懷二心,受宋人細作煽誘,早蓄反帧�

  勸降書一到,如薪投火,一發而不可收拾。

  臣竊以爲,今日之禍,實是宋人以奸計離間我番漢之明證。

  漢人雖居我國,心向宋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今鳴沙城雖暫平,然城中漢民聞此變故,人心惶惶,不可不防。

  臣已下令全城戒嚴,並將漢兵餘孽及可疑漢民逐一拘押,以絕後患。

  城中屍骸逾五萬具,已徵發民夫掘坑深埋,施以石灰,以防瘟疫。

  宋軍八萬步騎仍在城南二十里外紮營,臣已督率剩餘兵馬登城守禦。

  然經此一夜,城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五萬,且傷者卸啵娦恼鹂帧�

  若宋軍趁勢攻城,臣雖肝腦塗地,亦不敢保城池萬全。

  伏請陛下聖裁。

  臣保忠,瀝血再拜。

  嵬名保忠擱下筆,將信紙提起來吹乾了墨。

  他看了兩遍,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這封信推得並不乾淨。

  可他必須這麼寫。

  他不是寫給李乾順看的。

  是寫給朝中那班党項貴族看的。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會支持他。

  不是因爲信他無辜,而是因爲這番話,正好能拿來當刀子使。

  清洗朝中漢官、削減漢將兵權、在各州縣漢人聚居之地收緊繮繩,這些事,那些党項貴族已想了很久了。

  嵬名保忠把刀遞到了他們手裏。

  他們焉有不用之理?

  他將信裝進蠟封竹筒,交給親兵隊長。

  “八百里加急。直達興慶。”

  “喏。”

  親兵隊長轉身要走。嵬名保忠忽然叫住他。

  “等等。”

  親兵隊長回身。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又提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摺好,另封一個小竹筒。

  “這一封,另遣一人,走別道,呈送中丞謱幙巳巍2荒芨就贰!�

  親兵隊長眼瞳微縮,隨即恢復了平靜。“喏。”

  兩騎快馬先後馳出鳴沙城北門,蹄聲在晨光裏一點點遠去,漸漸被曠野吞沒。

  嵬名保忠站在城隍廟的廊下,望着那兩騎消失的方向。

  晨風將他花白的鬢髮吹得有些散亂。

  ...

  六月一日,興慶府。

  城門剛啓,兩匹快馬便從不同方向衝入了城中。

  一匹從南面來,跑得渾身是汗,馬腹上濺滿了泥漿。

  另一匹從東北方向來,馬上騎士滿面塵灰,脣焦口燥,坐騎已吐出白沫。

  兩匹馬幾乎是同時撞進了承天殿前的宮門。

  當值內侍不敢怠慢,兩封急報一併捧入,呈送御前。

  李乾順剛下了早朝,正在偏殿用一盞酪漿。

  他接過第一封急報,拆開蠟封,展開細讀。

  殿中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然後,那份安靜便碎了。

  李乾順將信紙往御案上狠狠一拍,霍然起身。

  案上的酪漿碗被震得跳起來,噹啷一聲滾落在地,乳白色的漿汁潑了一地。

  內侍們嚇得齊齊跪下,沒人敢去擦。

  “好!好得很!”

  李乾順的聲音在顫抖,卻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他將御案猛地一腳踹翻,奏章、硃筆、印璽嘩啦啦散了一地。

  “嵬名保忠!”

  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朕給了你十萬兵馬!朕給了你鳴沙城!朕信你!你便是這般回報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