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後背上青紫交錯,有幾處破了皮,血痂結了又被草蓆蹭開,滲着淡黃的漿水。
一個年歲稍長的同袍蹲在席邊,正拿粗鹽化開的溫水給他擦傷。
布條每擦過一道,那人就悶哼一聲。
“輕些。”旁邊有人道。
“輕什麼輕。不把淤血擦開,明日腫起來更受罪。”
擦傷的將布條往碗裏一涮,水聲嘩啦。
圍着的七八個人或蹲或坐,臉色都不好看。
一個年輕士卒將手裏啃了半塊的粗餅往地上一摔,餅渣濺開。
“大帥今日在東門,嘴上說‘都是西夏兒郎,沒什麼番漢之分’。”
“轉頭便砍了咱們漢人舍監。還有開口挑事的党項人那麼多,怎麼不見都砍了?”
“人家大帥說的是‘先動手’嘛。”另一個冷笑。
“先動手?那幾個党項狗在甬道上罵咱們是狼子野心,罵咱們要開城門獻降。”
“還罵咱們只配給他們當奴,去修城牆,搬石頭、滾木,這誰受得了?”
“說來說去,漢人的命賤。”
擦傷的老卒沒有接話,只是將布條翻了個面,繼續擦。
趴着的那人忽然開口了。
“弟兄們。”
他聲音不大,但屋裏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我在村裏的時候,聽過一句老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從前不大懂。如今懂了。”
他撐了撐身子,牽動背上傷口,倒抽了口涼氣,又趴回去。
“他們党項人從來不把咱們當人看。”
“搶水,他們先動手,死的是咱們的人。”
“東門打架,他們先罵,砍的是咱們的舍監。我當姓f句公道話,二十軍棍。”
他側過臉,望着圍坐的腥耍劭粞Y沒有淚,只有火。
“若上了戰場,你們信不信,這些党項人得在咱們背後捅刀子。”
“與其這樣,不如。”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不如投了宋軍。”
屋裏空氣一滯。
方纔摔餅那年輕士卒騰地站起來,剛張嘴,被旁邊人一把拽住胳膊。
“小聲點!”拽他那人朝門外努了努嘴,“外頭有巡夜的。”
年輕士卒又蹲回去,聲音壓得極低。
“你瘋了?投宋?怎麼投?翻牆出去?牆頭全是党項兵。”
“那也比明日被人當牲口趕着往前衝強。”
“別爭了。”
老卒將布條丟進碗裏,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往外看了一眼,放下,轉回來。
“別的不說。咱們在党項人眼裏,就是豬狗。”
他坐下,聲音低沉。
“你們想想,這些年,哪場硬仗不是漢兵頂在前頭?”
“哪回論功行賞又有咱們的份?糧餉,他們先領。”
“軍械,他們先挑。咱們連張像樣的弓都分不到,甲更是想都別想。”
沒人接話。
松明燒到盡頭,滋滋響着。
就在此時,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
屋裏的人同時住了口。
草簾一掀,都監弓着身鑽進來。
他姓趙,三十出頭,麪皮微黑,是鳴沙城裏爲數不多的漢人都監之一。
白日裏東門鬧事時他正領着人在北門呃奘貋聿怕犝f自己手下的兵捱了軍棍,還死了好幾個弟兄。
一屋子人看見他,紛紛起身。
趙都監擺了擺手,示意都坐下。
他看着趴在草蓆上那人,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頭。”那受傷漢兵先開了口,“有什麼事?”
趙都監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嗓音發乾,“跟宋軍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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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摔餅那年輕士卒瞪大了眼,“怎麼忽然就決戰了?”
“宋軍前鋒已到城外五里,八萬人紮下了營。”
趙都監說道。
“大帥方纔召集諸將,議定明日五更造飯,卯時開拔。”
“那咱們——”
“咱們當先鋒。”
屋裏徹底靜了。
片刻後,那年輕士卒急急追問:“趙頭,先鋒,是說咱們這一營?還是...”
趙都監搖了搖頭。
“是所有漢兵。”
這三個字落下去,砸得滿屋死寂。
趴着的那人猛地撐起上半身,扯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顧不上,一雙眼睛死死釘在趙都監臉上。
“頭。全部漢兵?”
“全部。”
他盯着趙都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松明的殘光裏瞧着比哭還瘮人。
“這他孃的是要咱們去送死啊。”
他猛地將拳頭砸在草蓆上,骨節硌得嘎嘣響。
“咱們先上,党項狗在後面?”
“他們拿的是鐵甲硬弩,咱們連身皮甲都沒。”
“跟宋軍那些渾身包鐵的殺胚對砍——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話音一落,滿屋子炸了鍋。
“擺明了讓咱們去墊刀頭!”
“等咱們在前頭拼光了,他們就在後邊撿現成的!”
“打什麼打!這仗沒法打!”
趙都監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比這些兵更清楚眼下的處境。
“三萬漢兵編作前陣,後面是党項與吐蕃諸部七萬餘人的督戰隊。”
“往前,是宋軍八萬步騎;往後,是党項人的刀。
進退都是死。
就在這時,角落裏一直沉默的一個瘦高士卒忽然開了口。
“我聽人說——”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門口。
“宋人射進來的信上,寫了賞格。”
腥她R齊轉頭看他。
“漢人來歸,賜田二十畝,牛一頭。若能殺一個党項正軍,賞宋錢一百文。”
“殺舍監,賞三貫。殺隊將,十貫。官位越高,賞錢越多。”
他說完,屋裏又是一靜。
“你從哪聽來的?”有人問。
“沙河村那個胡漢種。在火頭軍幹活那個,你們認得罷?”
瘦高士卒壓低嗓子。
“他娘是漢人,他爹是半個党項。那些党項人不防他。”
“方纔我去伙房打水,碰見他,他偷着跟我說的。”
“這能當真?”
“我原本也只當他是玩笑。可眼下這個情形——”
他看了看腥恕�
“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趙都監。
趙都監沉吟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若是這樣……便都說得通了。宋人今日射進來的勸降書,讓大帥起了疑。”
“大帥把三萬漢兵全編進前陣,也是因爲這個,他不敢把咱們留在城裏了。”
這下,屋裏所有人臉上都浮出了恐懼。
有人顫聲問:“趙頭,那咱們……怎麼辦?”
無人應答。
松明燒滅了最後一縷火苗,屋裏徹底黑了。
黑暗中只有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趴着的那人開口了。
“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黑地裏聽來異常冷靜。
“拼了。”
“拼?”有人道,“拿什麼跟宋軍拼?”
“咱們手底下弟兄加一塊才一百來號人,刀都不齊。”
“我說拼,是跟党項狗拼。”
他頓了頓。
“明日上了戰場,前有宋軍,後有党項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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