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頓了頓。
“斬。”
錄事參軍提筆疾書記錄。
“大帥。”
右手邊一個副都統站起來,拱了拱手。
“恕末將直言——封不住的。”
他展開手中的帛卷。
“宋軍此番射箭,分赴各門,數目不下百支。東門、西門、南門、北門,皆有。”
“城頭守卒撿了,甬道上送擂石的輔兵撿了,甚至連偏街巷口都落了幾支。”
“此刻怕是已有不少人揣在懷裏了。”
嵬名保忠沒有接話。
那副都統繼續說道:“尋常士卒雖不識字,可總會找識字的同袍問。”
“一人問了,十人便知。十人知了,一營皆知。瞞不住的。”
帳角的松明爆了一下,火星濺在案上,被錄事參軍用袖角按滅了。
“就算瞞不住,也得試試。”嵬名保忠緩緩道。
“試?”
另一個指揮使站起來,脣上兩撇灰白的髭鬚微微發抖。
“大帥。咱們試過了。前番襲擾,大帥說不要中計,不要中了宋人的離間。”
“結果呢?東門昨日死了十七個,今日又不知要死多少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更何況,這勸降書上的賞格,不是虛的。田二十畝,牛一頭。”
“外加一條條買頭的價碼,寫得清楚。”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底下的漢兵,說不定真會動心。
帳中沉默了片刻。
有人低聲道:“非我族類……”
後面半句沒說出口,但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嵬名保忠將目光投過去,那聲音立刻止了。
“說下去。”
那人猶豫了一下,索性站了起來。
“大帥。末將直言。”
“城中漢兵三萬,咱們党項與吐蕃諸部加在一起也不過七萬餘人。”
“若真有大片漢兵被那帛書說動了心,到時內外夾攻...”
他沒說下去,只是將拳頭重重砸在另一隻手掌裏。
砰的一聲悶響。
野利成慶這時候開口了。
“大帥。”
他從左手第一席直起身來,神色不動,聲音也不高。
“事已至此,我等不能等死。”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野利成慶沒有站起來,只是將按在膝上的手抬起來,擱在案沿。
“宋人此舉已非離間,是逼反。”
“勸降書射進來,漢兵看了,心裏便有了退路。”
“有退路的人不會安心拼命。這是用兵的大忌。”
他頓了頓。
“與其等他們先動手,不如...”
“住口。”
嵬名保忠的聲音像一盆涼水迎頭澆下。
野利成慶的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後面的話。
嵬名保忠靠在椅背上,緩緩掃了帳中一圈。
“你們的意思,本帥明白。”
“先下手爲強,趁消息還未完全傳開,趁今夜,將三萬漢兵——”
“一了百了。”
袑⒅杏腥宋⑽Ⅻc頭。
嵬名保忠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們當那三萬漢兵是死人嗎?”
他站起來。
甲片嘩啦啦一陣響。
“東門前日區區一場口角,便能聚起上百人對砍,死了十七個,傷了幾十個。”
“今夜若真動手,他們會洗乾淨了脖子等着你砍?”
無人應聲。
“三萬人在城中,一旦譁變,咱們縱有通天的本事也壓不住。”
嵬名保忠一字一頓。
“更何況,陛下那裏,怎麼交代?”
帳中更安靜了。
陛下兩個字,分量比什麼都重。
野利成慶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那大帥,打算如何應對?”
嵬名保忠盯着案上那幾卷帛書。
火光在他眼瞳深處跳動。
“明日。”
他抬起頭。
“明日出城。與宋軍決戰。”
帳中一片死寂。
然後——
“決戰?”
最先開口的那個老都統騰地站起來,一臉不可置信。
“大帥。宋軍八萬,步騎兼備,士氣正盛。”
“我軍城中雖有十萬餘人,可其中三萬漢兵隨時可能倒戈。”
“此時決戰,豈不是——”
“以漢兵爲先鋒。”
嵬名保忠截斷他的話。
老都統張着嘴,愣住了。
然後他閉上了嘴。
帳中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明白了。
野利成慶的眼角跳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笑意。
“大帥此計……”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拱了拱手。
嵬名保忠抬起手,在案上緩緩鋪開輿圖。
“明日。全軍出城列陣。漢兵在前,党項與吐蕃諸部在後。”
他點了點輿圖上鳴沙城以南的位置。
“漢兵若往前衝,宋軍必射必斬。漢兵若往後退——”
他抬起眼,望向袑ⅰ�
“後方督戰,按陣前逃兵論處。斬。”
帳中無人異議。
他們都懂了。
宋人離間漢兵,漢兵便成了燙手山芋。
擱在城中,遲早要炸。
若要處置,又處置不了。
但送上戰場,讓宋軍的箭矢和刀矛來處置。
這便不是自己手上沾的血。
“各部今夜整軍,明日五更造飯,卯時開拔。漢兵編作前陣,詳細部伍,現在議。”
袑⒓娂娖鹕恚鄣捷泩D前。
松明燒到了盡頭,親兵換了兩支新的上去。
帳外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營中傳來收隊的梆子聲,一聲長一聲短。
沒有人再提那道勸降文書。
也沒有人提那三萬漢兵的名字。
輿圖上,筆墨勾畫出的陣型層層疊疊,前陣被一圈粗線框出來,像是一塊待宰的肉被劃好了下刀的位置。
而此時。
城中各處營房裏,漢兵們正圍着篝火嚼着粗餅,有人低聲議論着傍晚從城頭射進來的那些帛捲上寫了什麼。
有人識得幾個字,悄悄說:“宋人說了,漢人來歸,給田給牛。”
聽的人不信,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做夢罷。”
笑完便散了。
火堆旁沒人說話了。
只有柴火在噼噼剝剝地響。
? 第138章 炸營
營房是土牆草頂,四角漏風。
松明只點了一支,擱在牆角矮凳上,火光晃晃悠悠,照得滿屋人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草蓆上趴着的那人,正是白日裏在東門甬道上被野利成慶當姓攘硕姽鞯臐h兵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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