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記住,”他看向殿中武將,目光在嵬名安國臉上停了停,“以騷擾牽制爲主。不可貿然決戰。”
“待遼國正面得手,宋軍東調……”他收回目光,“纔是朕要的時機。”
“退朝。”
乾脆利落。一個字都不多。
羣臣跪安。
李乾順轉身,但走到殿側時,忽然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
“田景文。翰林院的幾位……留一下。”
然後他消失在殿側的屏風之後。
羣臣魚貫而出。
田景文和兩位漢臣留在原地,對視一眼。
而在大殿門口,謱幙巳蔚哪_步,頓了一頓。
就那麼一瞬。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跨出了門檻。
謱幙巳巫叱鰧m門的時候,馬車已經在等着了。
他上了馬車。轎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陽光。
轎子裏暗了下來。
他的手攥在袖子裏。攥得很緊。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一提“新制”,一提“番漢”,陛下就“以後再論”。
以後再論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不改。不停。繼續。
那些漢臣,田景文,還有翰林院那幾個,他們可以留下來單獨議事。
關起門來,說了什麼?
沒有党項人在場,誰知道他們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想起方纔在大殿上,李乾順看他的目光。
警惕。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這個三朝老臣。
謱幙巳卧诤诎档霓I廂裏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跟着諒祚皇帝打天下。
那時候的西夏,党項人說了算,漢人是附庸,是工具,是能用就用的刀筆吏。
後來呢?
惠宗皇帝開始用漢官。
如今,把春官試推到了五州二十七縣。
再往後會怎樣?
漢人入朝爲相?
漢人執掌兵權?
党項人的血,被漢人的墨水化得乾乾淨淨?
他睜開眼。
車子顛了一下。
外面的街市嘈雜,叫賣聲、馬蹄聲、羌笛聲,興慶府還是興慶府。
但有些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
御書房。
門關上了。
和朝堂上不同,這裏沒有上百雙眼睛盯着,沒有党項舊貴族豎着耳朵聽,沒有謱幙巳文抢虾暝谂赃叺茸抛ピ挶�
李乾順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肩膀比在大殿上略微鬆弛了些。
這是他能放鬆的唯一場合了,在幾個信得過的漢臣面前。
田景文站在對面。
另外兩位,翰林學士院直學士李成弼,還有一位負責春官試的起居郎韓序,站在略後一步的位置。
“方纔朝上,”李乾順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謱幙巳蔚脑挘銈冊觞N看?”
田景文與李成弼對視一眼。
“陛下,”田景文道,“謱幋蠓蛩裕瑏K非全無根據。”
“哦?”
“徵糧徵兵,民間確有怨言,不止党項部族,漢人農戶也有。”
“這倒不難應對,嚴令州縣按制徵調、不許層層加碼,即可緩解。”
他頓了頓。
“但謱幋蠓蛟捴兄猓峙虏恢轨洞恕!�
李乾順放下茶盞。他當然知道不止於此。
“他是在試探。”他說,“試探朕會不會在大戰之前,先從改制上退一步。”
田景文點頭。
“改制若停,哪怕只是暫停,那些觀望的党項貴族就會覺得陛下軟了。”
“往後什麼都能用‘戰事緊急’來要挾。”
“所以朕不接他的話。”
“陛下高明。”
李乾順擺了擺手。
這不是高明。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拖。拖一天是一天。
等仗打完……
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
這位翰林直學士素來話少,但此刻眉頭微鎖,像是憋着什麼話。
“成弼?”
李成弼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講。”
“近來興慶城中,”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番漢之間的摩擦,愈發嚴重了。”
李乾順的目光凝住了。
“具體說。”
“上月十五,西市口。幾個党項軍卒酒後尋釁,圍住一間漢人布莊,說店家以次充好、欺瞞顧客。”
“店家分辯了兩句,幾個軍卒便掀了櫃檯。店家上前阻攔,被打成重傷,肋骨斷了三根,至今躺在牀上。”
“坊正呢?”
“坊正不敢管。對方穿着軍袍,是嵬名安國麾下的人。”
李乾順的眉頭擰了起來。
“還有,”李成弼繼續道,“三日前,城南。一戶漢人佃農,世代租種城西趙姓党項貴族的田地。”
“今年開春,趙家忽然說要收回田地,‘党項人的地,憑什麼給漢人種?’那佃農不依,告到縣衙。”
“縣衙還沒判,當天夜裏,田裏的青苗就被人拔了個乾淨。”
“這只是興慶城內的。邊遠州縣,只怕更多。”
李成弼說完,退後半步。
御書房裏安靜了幾息。
田景文輕聲道:
“陛下,從前只是言語上的不滿。如今……已經開始動手了。”
李乾順沒有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着木頭。
他知道這些事。皇城司的密報裏也曾提過。
斷了三根肋骨的布莊老闆。被拔了青苗的漢人佃農。
他想起了昨晚批的那本奏章。
涼州三個漢人舉子,因爲“非党項血裔”被駁回。
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孔。
“陛下,”田景文又開口了,聲音裏帶着謹慎的試探。
“臣明白,眼下大戰在即。若在此時追究,勢必激起党項軍中的不滿,那些軍卒,正是嵬名安國帳下的精銳。”
“只是……”
“若後方的番漢矛盾繼續激化……”
李乾順抬起手。
田景文立刻收聲。
年輕的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個小園子,種着幾株枸杞。
這是党項人最喜歡的東西,耐旱,耐寒,給一點水就能活。
但他知道,光是耐旱耐寒不夠。
要長成一片園子,還得有好的種法。
他轉過身。
“朕明白你們的意思。”
“大戰在即。此時不宜多生事端。党項軍中的情緒,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刺激。”
“但是,”他看向李成弼,目光沉穩,“等戰事結束,朕會慢慢改變這一切的。”
這不是敷衍。
田景文能聽出來。
這個十七歲的皇帝,說“慢慢改變”時,語氣和說“待戰後再論”完全不同。
後者是策略,前者是承諾。
田景文躬身。
“臣……明白了。”
李乾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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