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外臣此來,還有一事——須向陛下陳明。“
趙似眉梢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耶律儼整了整衣袖,緩緩開口。
“西夏之事,我主已知。夏主李乾順遣使來朝,備述宋夏交兵始末。我主聞之,深斥西夏之妄行。“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下幾分。
“西夏與青唐吐蕃勾連,確有不妥。我主已遣使馳赴興慶府,面責李乾順,命其約束邊將,不得再啓釁端。“
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認錯、先斥責,把姿態做足,纔好開口討價。
果然。
他話鋒一轉。
“然則,西夏雖有不妥,畢竟未出兵侵宋。”
“而貴國數月之間,連下天都山、零波山、韋州城,斬首萬餘,俘獲無算。”
“西夏東南門戶,幾盡糜爛矣。“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着趙似。
“我主之意,望貴國看在兩國多年交好的份上,將韋州城歸還西夏。”
“如此,西夏感念大宋仁德,我主亦可居中調停。”
“兩家各退一步,永息刀兵。此乃,兩全之策。“
話音落下,殿中驟然一靜。
還沒等趙似開口——
“荒謬!“
文臣班列中炸出一聲厲喝。
章楶一步踏出班列,笏板一亮,面朝耶律儼,聲如洪鐘。
“耶律正使此言——章某不敢苟同!“
耶律儼轉過頭,看着這位鬚髮半白的宋國老臣,面上笑意不減。
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極爲從容。
章楶朝御座拱了拱手,轉過身來,面對着滿殿文武,開始一條一條地數。
“其一——正使說西夏未出一兵一卒。”
“可那仁多保忠,率三萬精銳進駐天都山以北,距我大軍不過數十里,刀出鞘、弓上弦。”
“敢問正使,非得等西夏的刀砍到我大宋將士脖頸上,纔算出兵?非得等人頭落地,纔算犯境?“
“其二——西夏與青唐吐蕃暗通款曲,意圖夾擊我大宋。”
“此事正使方纔親口承認,遼主也已遣使斥責。既如此,是非黑白,本已分明。”
“西夏圖衷谙龋掖笏斡帽卺帷攘谜哔v,自古皆然。我大宋不過是以直報怨,何錯之有?“
“其三——“
章楶往前邁了一步,逼近耶律儼半身之距。
“韋州城。那是劉法、苗履、姚古——拿命換來的。”
“天都山一役,仁多保忠三萬大軍盡滅,可我大宋將士也一樣埋骨黃沙。”
“如今正使上下嘴脣一碰——便要我將士拿命換來的城池拱手讓人?“
他霍然轉身,掃過武將班列。
那些老將們攥着笏板,牙關緊咬,喉結上下滾動。
“敢問正使——大遼的城池,可曾憑旁人一句話便讓出去過?若大遼不曾,憑什麼要我大宋如此?!“
“其四——“
章楶猛回頭,盯住耶律儼,一字一句地說道。
“宋遼兄弟之國,盟約俱在。澶淵之盟,言猶在耳。”
“今西夏先犯我境,遼國不爲兄弟主持公道,反倒替仇讎來索討城池。”
“敢問耶律正使,這便是貴國所謂的'兄弟之誼'麼?“
他將笏板往身前一橫。
“若這便是兄弟之誼——那我大宋,不認也罷!“
最後四個字,砸在殿中,擲地有聲。
武將班列中壓着的那股闇火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
幾名老將齊齊踏前一步,雖未出聲,那氣勢已如刀出鞘。
耶律儼立在原地。
章楶數番質問如連珠箭般射來,他卻始終面不改色。
那份笑意像長在臉上似的,紋絲不動。
他沒有在道理上與章楶糾纏。
不是辯不過。
是沒必要。
他今日來,腳底下踩的不是道理——是遼國的國策。
大遼鐵騎數十萬,兵甲之盛,天下莫能當。
章楶的每一條質問都有理有據,可那又如何?
國與國之間,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誰兵多將廣,誰的道理就大。
? 第115章 告訴耶律洪基,朕在河北等他
耶律儼緩緩吐出一口氣,面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他沒有看章楶,而是轉向御案的方向,再次拱手。
“章樞密所言,確在情理之中。西夏有過在先,外臣不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潤,可話裏的分量卻在無聲無息地加重。
“然則——西夏奉我大遼爲上國,稱臣納貢,歲歲不缺。”
“上國自有庇護臣屬之責。若貴國盡奪其地,我大遼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敢問陛下,天下人如何看我大遼?臣屬之國,日後誰還敢來投?“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宋遼兩國,兄弟之交,澶淵至今已近百年。這份情誼,來之不易。”
“無論是放在汴京,還是放在臨潢——都該好好珍惜。望陛下明鑑。“
這話裏沒有一個“兵“字。
可每個字底下,都壓着刀兵的影子。
“天下人如何看我大遼“,意即遼國不可能坐視。
“來之不易“,來之不易的和平,說沒就沒了。
然而,蕭常哥沒有那份耐性。
或者說,他的角色,本來就不需要耐性。
來汴京之前,二人便已在臨潢府議定。
耶律儼唱白臉——講道理、談交情,以兄弟之誼動之。
蕭常哥唱紅臉——論刀兵、談利害,以北地鐵騎脅之。
一軟一硬,先禮後兵。
這正是遼國邦交的老套路。
當年澶淵之役前如此,今日西夏之事亦然。百試不爽。
蕭常哥往前邁了一步,越過耶律儼半個身位。
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滿殿文武,開口便是一口粗糲的契丹腔漢話。
“說了半天,全是廢話。“
他嗤笑一聲,目光落在趙似身上。
“韋州城,你們還也得還,不還也得還。我大遼說管這事,便管定了。“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
“若大宋不肯,那便戰場上見真章。“
他咧了咧嘴,露出兩排微微泛黃的牙。
“宋主年少,怕是不知兵戈兇險。還望——莫要自誤。“
這話一落。
垂拱殿裏像是被人潑了一瓢滾油。
“放肆!“
“遼人敢當朝脅迫天子!“
“爾欲效澶淵故事不成?!“
武將班列登時炸了鍋。
數名將領齊齊踏步而出,怒目圓睜。
有人手已按上腰間玉帶,朝會不帶兵刃,否則此刻怕已拔刀相向了。
文臣班中也是一片騷動。
曾布面色鐵青,蔡京眼中精光一閃,面上卻不動聲色。
而章楶。
章楶麪皮漲得通紅,猛地轉身,大步流星便往殿門方向衝去。
“御前班直何在?!取刀來!取刀來,老夫今日便砍了這遼人!“
幾名殿前甲士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章楶已衝出數步,被身旁兩名同僚死死拽住袍角,硬拉了回來。
武將班列羣情激奮,喝罵之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耶律儼臉色驟然一沉。
他霍然轉身,一把按住蕭常哥肩頭,厲聲喝止,聲音如炸雷般在殿中滾過。
“蕭常哥!宋主御前,容不得你放肆!還不退下!“
蕭常哥被他這一喝震得退了一步,面上那副倨傲之色卻絲毫不減。
他梗着脖子,與耶律儼對視了兩息,才哼了一聲,將臉別向一旁,退了半步。
耶律儼轉過身來,面朝趙似,躬身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深了幾分。
“陛下。蕭常哥出身行伍,粗鄙無文,言語不逞擇撿,外臣代他向陛下致歉。“
他直起身來,面色懇切。
“但蕭常哥方纔所言,雖措辭不當,其意卻非無根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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