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當然知道自己會捱罵。
今日一過,滿朝文武都會在背後戳他的脊樑骨。
說他踩着許將的屍骨往上爬,說他構陷忠良,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官家信他。
只要官家用他。
旁人罵幾句,便罵幾句吧。
他抬起頭,望着遠處政事堂那黑壓壓的屋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然後抬起腳。
意氣風發地,往那個方向走去。
殿內。
趙似站在窗前,望着蔡京的背影消失在廊廡盡頭。
斜陽將院中那幾株老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了一地斑駁。
他負着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從政。”
“臣在。”
“你覺得——”他頓了頓,斟酌着措辭,“蔡京此人,如何?”
梁從政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趙似已補了一句。
“如實說。”
梁從政沉默了一會兒。
殿中安靜得只剩下銅漏滴答聲。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只有四個字。
“大奸似忠。”
趙似轉過頭,看着他。
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殿中迴盪開來,爽朗而肆意,驚得窗欞上歇着的一隻雀兒撲棱棱飛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抬手拍了拍梁從政的肩膀。
“連你——都看出來了。”
梁從政愣了愣。
他看着趙似那張笑得毫無芥蒂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困惑。
官家……您沒事吧?
知道他是奸臣,還用?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在宮裏沉浮了三十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他比誰都清楚。
官家又不傻。
這麼做,自然有這麼做的道理。
他垂下眼簾,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很難不看出來。”
趙似笑着搖了搖頭,伸了個懶腰,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朕換身衣裳,去御花園走走。”
他轉過身,又補了一句。
“你也走走。活動活動筋骨——免得早衰。”
梁從政連忙躬身:“臣遵旨。”
趙似往殿後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眉頭微蹙。
“對了。”
“之前朕讓你送到李宅的信——你送了沒?”
梁從政回道:“早送了。”
趙似皺了皺眉:“沒回信?”
梁從政搖了搖頭:“沒有。”
趙似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着窗外那幾株老槐,看着那一串串米白的花穗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半晌沒有說話。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想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女人心,海底針。”
“走——換衣裳去。”
說罷,轉身邁步往殿後走去。
? 第110章 你會遭報應的
政事堂。
斜陽已沉過了殿脊,只餘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霞光鋪在廊下青磚上,將院中那幾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堂內,曾布正與許將、蔡卞二人對着案上攤開的幾份札子低聲商議——說的還是遼國調兵的事。
許將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腔調,手裏捏着份邊報翻來覆去地看。
蔡卞坐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偶爾點頭,偶爾皺眉,話卻說得極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簾子被挑起。
蔡京一身紫袍,腰束金帶,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一名翰林學士,雙手捧着一卷黃綾封緘的制書,隨在蔡京身後三尺處。
堂中三人齊齊抬頭。
曾布的目光先落在蔡京身上,隨即越過他肩頭,落在那名翰林學士手中那捲制書上——瞳孔微微一縮。
許將放下了手裏的邊報,眉頭微皺。
蔡卞擱在膝上的手,指尖輕輕叩了一下,隨即停住了。
蔡京面色平靜,目不斜視,走到堂中站定。
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側身,朝那翰林學士點了點頭。
翰林學士往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將手中那捲黃綾封緘的制書往上一舉,展開,朗聲宣讀——
“同知樞密院事蔡京——學識淵通,才猷敏贍。”
“自入樞筦以來,夙夜勤恪,贊襄機務,備見公忠。”
“朕惟政事堂爲萬幾之總彙,尚書左丞乃執政之要班。”
“非有經綸之才,何以參決大政?宜加峻秩,俾貳政機。”
“可特授尚書左丞,入政事堂議事。”
“尚書左丞”四個字落下去的那一刻——
許將手裏的邊報,“啪”地一聲掉在了案上。
曾布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蔡卞原本微微低着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目光直直刺向他兄長。
堂中安靜了足足三息。
沒有人說話。
因爲所有人都聽明白了——蔡京升了尚書左丞。
而尚書左丞這個位子,眼下坐着的,是許將。
蔡京接了許將的位子。
那許將去哪兒?
許將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還維持着方纔的平靜,但那平靜已經僵住了,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是翻湧的暗流。
蔡卞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望着自己的兄長,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蔡京面對制書,躬身聆旨。
腰彎得極深,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臣蔡京——叩謝聖恩。”
他雙手接過制書,直起身來。
然後將制書交到左手,右手不緊不慢地探入袖中——
又取出了一道黃綾封緘的制書。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道制書上。
蔡京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地解開黃綾封緘,展開制書。
燭火跳了一跳,將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聖旨——”
“尚書左丞許將——身居宰執,受國厚恩。”
“不思竭找詧螅磻言雇吨小K阶h君上,謗訕朝政。語涉不敬,心存腹誹。”
許將的身子晃了一下。
“本宜重加懲處,以儆效尤。姑念其歷仕兩朝,薄有微勞。”
“特從輕典——着免去尚書左丞職,本官降三級,爵降開國侯。”
“出知建州。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曾布握着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建州——那是福建路的窮山惡水,瘴癘橫行之地。
說是出知,實與流配無異。
蔡京的聲音仍在繼續。
“尚書左丞蔡卞,前番政事堂議事,明知許將謗訕君上,非但不加駁斥,反當袪懫溟_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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