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不過,有趣歸有趣。
正事還得辦。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唔……這樣。”
“傳蔡京過來。”
梁從政躬身應道:“臣遵旨。”
說罷轉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袍角帶起的風將案頭一份奏疏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輕輕落回去。
兩刻鐘後,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簾子被挑起。
蔡京整了整官袍,邁步進來,面朝御座深深一揖:“臣蔡京,參見官家。”
趙似抬起頭,面上露出幾分笑意,語氣比平日多了三分親切:“蔡卿來了。坐。”
梁從政搬了把宥者^來,放在御案下首。
蔡京謝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半邊屁股搭在墩沿上,腰背挺得筆直。
趙似看着他這副拘謹模樣,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蔡卿。”
“臣在。”
趙似的語氣很隨意:“你覺得——許將此人如何?”
蔡京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對上趙似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之間,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直衝腦門。
官家這是在問他。
問他許將如何。
許將是政事堂的人。
官家問他這個同知樞密院事去評價政事堂的執政。
這裏頭的意味,他若還品不出來,他這二十年的官場便白混了。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低下頭,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樣。
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調裏帶着幾分斟酌,幾分猶豫。
“許相公這個人嘛……臣與他共事不多,不敢妄加評斷。”
“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據臣所見,許相公理政之才,不可謂不精。戶部賬目、地方賦稅,他算得比誰都清楚。只是……”
他抬起眼皮覷了趙似一眼,又飛快地垂下。
“只是什麼?”趙似順着他的話頭問道,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只是眼界略窄了些。”
蔡京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極不情願說的事。
“凡事只算小賬,不算大賬。只計一日之短長,不思萬世之利病。”
“譬如眼下對遼夏用兵一事。”
“許相公日日拿着賬本跟官家算錢糧,卻不想想,將士們在西北打的每一寸土地,是多少條命換來的?”
“這些賬,他怎的不算?”
趙似微微點頭。
這個評價倒不算冤枉許將。
許衝元這個人,說好聽些叫精打細算,說難聽些,便是守着戶部那本賬,眼中只有收支,沒有天下。
蔡京見趙似點頭,心中越發篤定。
他面上卻忽然換了一副神色。
眉頭微蹙,嘴脣翕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裏,想說又不敢說。
趙似瞧着他這副模樣,心中暗笑。
這老狐狸,裝得倒挺像。
也罷,既然他要演,朕便陪他演一回。
“蔡卿。”趙似的聲音依舊溫和,“有話便說。朕與卿之間,不必顧忌。”
蔡京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官家既然問了,臣……便斗膽直言。”
他往前稍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
“近日臣聽人說,許相公私底下——對官家頗有怨言。”
趙似的眉梢微微一挑。
“噢?怨言?”
“說了什麼?”
蔡京咬了咬牙,像是說出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他說……官家若這般窮兵黷武下去,怕是……怕是會成爲第二個武帝。”
話音落下,殿中驟然一靜。
梁從政立在趙似身側,眉頭皺起。
趙似沒有立刻發作。
他在心裏掂了掂這句話的分量——許將說沒說這話,不重要。
哪怕真說了,也不過是臣下發幾句牢騷,算不得什麼大罪。
但問題不在這裏。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棋局,他需要的是能跟他同進退的人,而不是一個天天拿着賬本跟他算賬、私底下還說他是漢武帝的人。
遼國陳兵境上,西夏蠢蠢欲動。
他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掣肘的人。
許將——確實不適合再待在政事堂了。
思量至此,他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砰!”
茶盞跳了起來,蓋子滑落,在案面上滾了兩滾,險險停在桌沿。
“他許衝元——什麼意思?!”
趙似霍然站起,面上怒意勃發,聲音震得窗欞都在微微發顫。
“是在說朕不顧天下黎庶,只求個人功績麼?!是在說朕是窮兵黷武之君麼?!”
蔡京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心中卻是一陣狂喜。
他連忙站起身來,躬身拱手,語氣裏滿是惶恐與懇切。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許相公所言,或許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趙似冷笑一聲,“身居宰執之位,口出謗君之言,這是一時糊塗?”
他盯着蔡京,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如何息怒?”
蔡京低着頭,不敢應聲。
但心裏那團火卻越燒越旺——官家這是動了真怒了。
許將完了。
果然。
沉默了片刻後,趙似緩緩坐回御座。
面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了極處的平靜。
“蔡卿。”
“臣在。”
“你幫朕擬道旨。”
蔡京一愣。
擬旨?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臣遵旨。”
梁從政也愣了愣,但他旋即明白了官家的用意。
他不動聲色地將御案上的紙筆拿下來,放到下首的小几上,又親自研了墨。
蔡京走到幾前,提起筆,蘸了墨,懸腕候命。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斜陽映得發亮的槐葉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尚書左丞許將——身居宰執,受國厚恩。”
“不思竭找詧螅磻言雇吨小K阶h君上,謗訕朝政。語涉不敬,心存腹誹。”
“本宜重加懲處,以儆效尤。”
蔡京的筆在紙上飛速遊走,字字端方,墨色飽滿。
趙似頓了頓,繼續道。
“姑念其歷仕兩朝,薄有微勞。特從輕典——”
“着免去尚書左丞職,本官降三級,爵降開國侯。出知建州。”
“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蔡京筆尖微微一顫,那一豎拖了半寸長的尾子。
他連忙穩住手腕,將最後幾個字一一寫畢。
建州——福建路的建州。
山高水遠,瘴氣橫生。這一貶,許將這輩子怕是再難踏入汴京城一步了。
他擱下筆,雙手捧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制書,躬身呈上。
趙似起身走過來,接在手中看了一遍。
目光在字裏行間掃過,忽然停住了。
“好字。”
他抬起頭,看着蔡京,面上終於又浮起了一絲笑意。
“蔡卿這筆字,骨力遒勁,氣韻流動。滿朝諸公,怕是無出其右者。”
蔡京連忙躬身,面上卻不見半分得意,只謙恭道。
“官家謬讚。臣不過幼時臨過幾本帖,不敢當此盛譽。”
趙似笑了笑,將制書擱回案上,轉身坐回御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蔡京身上,忽然沉默了下來。
蔡京被這沉默弄得心裏有些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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