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115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宗澤的目光微微一動。

  王澹額頭抵着泥地,沒有抬頭。

  “中使,”他喚了一聲。

  宗澤道:“你說。”

  “罪臣有幾句話,想請中使日後——轉呈官家。”

  宗澤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可。”

  王澹直起身來,仍跪着面朝東南。

  他的目光落在高牆上那個巴掌大的氣窗上,窗外只有一線灰濛濛的天。

  “罪臣認罪。”

  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縱兵剽掠是實,激變藩部是實,壞朝廷河湟根基——亦是實。條條樁樁,罪臣無一辯駁。”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罪臣從未見過官家。”

  王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罪臣在西北當兵三十年,從一個小校做起,做到兵馬鈐轄。”

  “雖沒見過官家。”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可罪臣心裏——是佩服官家的。”

  “打西夏能有如此大勝,全賴官家聖斷。”

  “罪臣雖未參與此戰,卻也與有榮焉。”

  “大宋多少年了,能這般痛擊西夏,能有幾回?”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罪臣麾下的兒郎們,也曾跟西夏人拼過命。他們跟罪臣一樣,都是大宋的兵。”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額頭貼上地面。

  “罪臣愧對官家。”

  “也愧對朝廷。”

  “罪臣願死。”

  “只求朝廷——只求官家——能夠放過那些當兵的。”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縱兵剽掠,是罪臣的軍令不嚴。”

  “搶東西的是他們,可讓他們去搶的,是罪臣。”

  “若要追責,罪臣一人領死,已足矣。”

  “他們——不過是聽令行事。當兵的聽令,天經地義。若因罪臣一人之過,牽連數千兒郎——”

  他沒有說下去。

  宗澤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然後開口道:“朝廷此番只誅首惡。不牽連。”

  王澹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緊地壓在地上。

  “如此,”他的聲音很輕,“罪臣便放心了。”

  沉默了片刻。

  他直起身來,轉過身面朝宗澤。

  木枷下,他雙手交疊,十指微微發顫。

  “中使。”

  “罪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宗澤看着他。

  “罪臣想求一把刀。”

  王澹的目光落在那把天子劍上。

  “官家的劍——是天子之劍。罪臣這條命,是朝廷的,是官家的。取回去便罷。”

  “可罪臣不願髒了官家的劍。”

  他頓了頓。

  “請中使賞罪臣一把刀。罪臣——自己了結。”

  宗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着王澹。

  看着那雙深陷的眼窩。

  看着那雙交疊在木枷下、仍在微微發顫的手。

  囚室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牆外又傳來一聲角號,比方纔更遠了些,像風中的一片落葉。

  宗澤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轉身對身後的親兵道:“去,取一把刀來。”

  那親兵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囚室。

  不多時便捧着一把短刀回來。

  刀身不過一尺有餘,刀柄裹着麻繩,刃口磨得雪亮。

  宗澤接過刀,親自走到王澹面前,俯身將刀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然後退後兩步。

  “給他卸了枷。”

  兩名親兵上前,掏出鑰匙,將王澹手腕上的木枷卸下。

  木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王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頭看着地上那把刀。

  他伸出雙手,將刀捧了起來。

  雙手捧着,刀刃朝外,刀柄朝內。

  他低頭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朝東南。

  雙手捧着刀,高舉過頂。

  他仰起頭,望着高牆上那一線天光。

  然後——他大聲喊了出來。

  聲音在狹窄的囚室中迴盪,震得牆上那層薄灰簌簌往下掉。

  “官家——”

  “臣——對不起您!!”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他握住刀柄,刀刃橫過咽喉。

  一道血線。

  王澹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後緩緩朝前倒下。

  那雙眼睛睜着,望着的——是東南方向。

  是汴京城的方向。

  那把刀還握在他手中。

  刃上的血,在昏暗的囚室中泛着幽幽的暗紅。

  宗澤站着。

  一動不動地站着。

  他閉上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胸膛起伏了幾次,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壓。

  半晌後。

  他睜開眼。

  眼睛有些紅。

  他看着地上一動不動的王澹,聲音很輕,卻很穩。

  “將王將軍的屍體擡出去。”

  兩名親兵上前。

  他們抬起屍身時,手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人。

  宗澤又道。

  “不可褻瀆。”

  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喏。”

  親兵們齊聲應道。

  他們將王澹的屍體擡出了囚室。鐵鏈在地上拖過門檻時,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門外的天光映在王澹臉上,那雙眼還睜着,望着天的方向。

  宗澤獨自在囚室中站了片刻。

  轉身邁出了囚室。

  門外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湟州城的上空,天很藍。

  遠處的祁連山巔,積雪在日頭下白得晃眼。

  ...

  湟州刺史府。

  正堂。

  王厚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換了三盞,他卻一口也沒喝。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厚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