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李格非是禮部員外郎,正合適。
而子嗣傳承,這更是任何一個皇帝都無法迴避的問題。
他皇兄就是因爲沒有兒子,皇位才落到他頭上。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太后拿這事說事,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最關鍵的是——太后已經派人去了。
旨意雖然不是正式的詔書,可太后派出去的人,說出去的話,就已經代表了皇家的態度。
他若這個時候拒絕,讓李格非怎麼辦?
讓李清照怎麼辦?
讓太后的臉面往哪擱?
這事,已經不是他說了算的了。
趙似坐在圓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裏其實並不排斥娶李清照。
開玩笑,千古第一才女,聽說長得還不錯,作爲一個男人,說不想娶,那是虛僞。
他趙似還沒虛僞到那個地步。
可他畢竟是來自於未來的人。
在他的靈魂深處,還保留着對於包辦婚姻的排斥,保留着對於“兩個人連面都沒見過就要成親”這種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時代,婚姻是兩個人的事。
在這裏,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獨不是兩個人的事。
他當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的那種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沒有了自己。
可知道歸知道,真的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這些話,他都說不出口。
他也不能說出口。
半晌,趙似抬起頭來,看着向太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兒臣——”
他頓了頓,然後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全聽娘娘安排。”
向太后聞言,臉上的笑意一瞬間便綻放開了。
那笑意從眉梢漫到眼角,從嘴角漫到下頜,整個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紙,明晃晃地亮了起來。
“好。”
她伸手,在趙似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正事說完了。喫些點心吧——這桂花糕涼了便不好喫了。”
趙似應了一聲,隨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樹的新葉在微風裏沙沙地響着,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遠處有幾隻麻雀噰喳喳地掠過殿頂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書房裏讀書,還是在閨閣裏填詞?
她知不知道,今日開始,她的人生便被徹底改寫了?
向太后坐在他對面,也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喫着,眉眼間盡是笑意。
殿中一時無言,只有窗外的鳥鳴與檐角的鈴聲,在春光裏輕輕迴盪。
第97章 李清照
元符三年四月初八,汴京,李宅。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裏滲進來,與案上的燈燭交混在一起,將滿室映得昏昏黃黃。
李清照將最後一行校勘記謄完,擱下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
窗外有鳥雀啁啾着歸巢,隔壁院裏的老槐樹沙沙地抖着新葉,晚風裹着暮春的花香從半敞的窗扇裏湧進來,將她案頭那張素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
她伸手將紙角按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紙面上那幾行字上。
《如夢令》。
去年暮春寫的。
那時她十六歲,一夜雨疏風驟,晨起問侍女海棠如何,侍女說“依舊”,她偏不信,說“應是綠肥紅瘦”。
父親看了這首詞,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的才情愈發見長,憂的是這性子未免太過敏銳,日後怕是不好嫁人。
不過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來,卻恍如隔世。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張素紙翻過來,壓在案角。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李清照抬起頭,隔着窗欞望見父親李格非跨過門檻,腳步比平日沉了幾分,手裏攥着一方帕子,額上的汗擦了又冒。
他進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才抬起頭看着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如此反覆兩次,李清照倒先笑了。
“阿爹今日怎麼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衙門裏捱了上官的訓?”
李格非搖了搖頭,又灌了一口茶,這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今日午後,慈德殿來了人。”
他頓了頓,看着女兒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太后娘娘的意思——要爲官家納你入宮,封爲嬪妃。”
燈花“噼啪”爆了一聲。
李清照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着那團墨跡緩緩擴散,像是看着什麼東西正在被改寫。
正堂裏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鳴都停了,久到隔壁院裏的槐樹葉子都不響了。
“……官家。”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低,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李格非連連點頭,語速快了幾分:“是。”
“上次梁都知來禮部找阿爹,說的便是官家起意爲你說親的事。”
“阿爹那時以爲是要給你賜婚給哪個勳貴子弟,誰知……”
他頓了頓。
“誰知太后娘娘今日親自派人來傳話,說不是賜婚給別人——是官家自己。”
李清照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簾,將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動作很慢。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窗扇。
暮春的晚風迎面撲來,帶着槐花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角那幾竿細竹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心裏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漾開去。
官家。
她在心裏又將這兩個字默唸了一遍。
這些日子,汴京城裏到處都是關於這位少年天子的議論。
茶館裏,酒樓裏,瓦舍勾欄裏,士子們的詩會上,甚至她父親與同僚的席間——所有人都在說,新君登基不過三月,便以雷霆手段定了西北。
零波山燒糧,天都山破敵,韋州城獻降。
西夏東南線三萬大軍,全軍覆沒。
百年未有之大捷。
十七歲。
登基不過三個月。
她在樊樓與人爭辯時,說的那些話——“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舉”——那時她不過是憑着一腔意氣,爲朝廷的決策辯護。
她知道自己的話傳到了宮裏,傳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來了賜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決策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聽說他每日在福寧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聽說他爲了籌措軍資,把自己內帑的錢財全數充了國庫,連宮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變賣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彎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還在一旁看着她,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調色盤。
有喜,有憂,有不安,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麼想?”他小心翼翼地問。
李清照沒有立刻回答。
她鋪開一張新的素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然後落筆。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是在寫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寫到這一句時,她的筆尖微微頓了頓,抬起眼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去。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擱下筆,她將那張素紙輕輕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風拂過水麪,只留下極細的漣漪。
“阿爹。”她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官家……是什麼模樣?”
李格非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那個素來聰慧冷靜、嘴上從不饒人的女兒,有一天會問出這種話來。
而且是紅着臉問的。
李清照見父親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說了什麼。
她連忙低下頭去,耳根卻已紅透了,伸手去拿茶盞,手指碰在盞沿上,茶盞晃了晃,差點打翻。
她扶住茶盞,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裏還帶着一絲來不及藏起的慌亂。
“女兒只是……隨口一問罷了。阿爹不必當真。”
李格非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她強作鎮定卻怎麼也藏不住的那一絲慌亂,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爲複雜的滋味。
他好像看見女兒長大了,又好像看見她正要離開。
不是嫁人,是從他心裏走出去,走進另一座院子裏,走進另一個身份裏,走進一段他再也夠不着的人生裏。
他悶悶地灌了一口涼茶,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李清照也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又拿起筆,在另一張素紙上寫了幾行字,又揉了,扔進紙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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