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倒也不必阻止。”
李昉道:“我私下提點大家一番便是。”
“嗯。”
蕭弈端起茶盞,莞爾道:“不論如何,明遠兄才具非凡,今日總算拜相,總是可喜可賀。”
“王上可還記得前幾日的話?你我說好,必不離不棄。”
“有嗎?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既然王上待我不離不棄,我自當以不離不棄相報。”
李昉拿着聖旨看了一會,放在案上,語氣篤定,道:“這道拜相的制書,我不能受。”
“宰執天下,明遠兄竟不願嗎?”
“何必急在一時?”
兩人相視,笑了笑,許多事,盡在不言中。
但,高官厚祿,李昉可以不受,蕭弈卻不能攔着河東所有人都不受。
北伐燕雲,是將士們捨命打出來的功勞,加官進爵、封妻廕子,還有隨之而來的錢帛、田宅,光宗耀祖,若一道令下,讓腥硕及殉⒌亩髅苹厝ィ@件事便成了人人心裏的一根刺。
次日,王府大堂聚議。
“王上放心,什麼殿前副都指揮使,末將不稀罕!這把骨頭,就賣給河東了!”
周行逢第一個出列,聲若洪鐘。
然而,“放心”二字入耳,蕭弈目光在周行逢臉上轉過,心裏就有數了。
殿前副都指揮使,天下間數得着的高位。接了,就是進可攻、退可守。
他若成大事,周行逢可在禁軍裏應外合,立從龍首功;若他安於現狀,周行逢照樣可得一場大富貴。
旱澇保收。
倒不是說周行逢生了反意,而是這種一向有野心的人,心裏必是想要的,此時叫得越兇,越顯得是在演。
蕭弈也不點破,反而抬手,把堂中的嘈雜壓下去。
“都把本王當成什麼人了?諸位在塞北流血,掙下的功名,朝廷要賞,憑什麼擋你們的大好前程?大大方方接着,待交接了軍務,本王擺酒,給你們餞行。”
韋良嚷道:“我等不願離開王上!”
“有出息些,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了,還能一輩子擠在河東這一畝三分地?想獨當一面去便是,牧守一方,莫丟了河東軍的臉……”
數日之後。
一批文武官員交割了手中的差職,地位最高的卻唯有周行逢、韋良。
蕭弈依言設餞行宴。
周行逢看向李昉、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等人,臉上的訕訕之色一閃而過。
“這,你們也不與我說,早知可以不走,我也不走了!”
“還須說?”張滿屯大怒,啐道:“你這狗廝何時比俺還笨了?朝廷一紙調令,把王上身邊的人都抽空,俺們若也走了,王上一時怎處置得過來?”
“鐵牙說他作甚?殿前都指揮,他自舍不下這等要職。”
周行逢臉上便有些掛不住,嘴脣動了幾動,終是舉杯朝蕭弈一敬。
“王上,末將先一步去開封,待王上入京主政,末將親迎王上入城!”
蕭弈坦然與周行逢碰了杯,道:“禁軍是虎狼窩,你武藝不差,只性子太過自負。入了京不比在藩鎮上,凡事多小心。”
“末將記下了!”
周行逢深深一拜。
韋良抹了把淚,在蕭弈面前拜倒,道:“王上,末將去了。此生必不忘王上提攜,便是沒在王上身邊,也誓死爲王上效忠。”
“知道,只是這世道,孤狼在外也有危險,還是那句話,多加小心。”
“喏!”
待到選擇受賞的文武諸將們離開,煙塵遠去,蕭弈還是微微一嘆。
“王上不必介懷,韋良對王上還是一片忠心。”範巳道:“他私下與我說,他這種出身,這輩子能做到一鎮節帥,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往後再無升遷也都心滿意足。”
“我豈是介懷他們離開?”
蕭弈搖了搖頭,心中終是有一絲擔心。
但人各有志,本就強求不得,放他們走,也是成全。
當日,蕭弈回到庭中,拾起地上那根枯枝。
他暗自想道,自己竟會覺得劉熙古是因爲郭榮駕崩了才趕來,莫非心底有那麼盼望這件事。
無論如何,郭榮至少還在。
三月,風一日暖過一日,太原城的柳梢隱約泛了青。
南面的消息漸漸變得有些不對勁。
進奏院的邸報斷了。
但察事司的情報還在傳來,稱開封城門忽然嚴了,出入城中要驗公憑,坊間有軍士夜巡。
蕭弈心想,怕是郭榮病重了。
想來消息就在這幾日,於是,他心裏那根弦也不由繃緊,特意讓符金玉帶郭馨去踏青。
三月初十。
入夜。
蕭弈正在堂上處置公務,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
“王上!鐘樓傳訊,接南城舉火爲號,接連有幾撥信馬歸來!”
“嗯。”
蕭弈深吸兩口氣,告訴自己,每逢大事當有靜氣。
很快第一撥探子回來了。
“報王上,開封官道被封了,卑職是從懷州繞路、走太行陘小道潛回來的,一路躲過三撥盤查。”
“別急,慢慢說。”
“是,宮裏……宮裏出事了!宮中宦官張德鈞曾受王上恩惠,遞出消息,官家早在二月二十二日延和殿奏對的已不視朝,據說是大漸昏迷不醒,至今已有近二十日不曾理政。”
“是嗎?”
蕭弈眼眸一凝。
下一刻,李昉快步趕到了。
“這恐怕不對,官家若二十二日已昏迷,劉熙古自稱二十四奏對,奉製出京……”
“矯詔。”
蕭弈淡淡吐出了兩個字。
李昉頓時默然。
堂中氣氛安靜下來。
這個可能,兩人先前不是沒有想到,只是沒有證據。
如今卻已完全能確定了。
良久,李昉緩緩道:“一封制書,要做成真的,須過好幾道關口,翰林學士院的草麻,御前用寶,送中書門下署印,再經門下省點檢封駁。四道關口哪一道都繞不過去。”
“明遠兄最擅刻蘿蔔章,以爲是什麼情況?”
“官家不省人事,翰林院,近侍,宰相,禁軍,宮禁肘腋之間,官家病榻之側,諸部盡在掌握,矯詔才能行於天下。”
“看來,劉熙古是趙匡胤的人。”
“王上何以認定是趙匡胤?”
“直覺。”
一念至此,蕭弈不由皺眉。
那矯詔,根本不是郭榮的施恩,而是有人趁着郭榮昏迷,要把他的羽翼拔掉。
就在這時,外頭腳步紛亂。
第二撥探子幾乎是奔進堂中。
“王上!”
猝不及防地,一道消息撞入蕭弈的耳朵。
“官家……官家駕崩了!”
他轉頭看去,大堂外的天空依舊晴朗。
腦海裏,他看到的不是那個病中垂死的郭榮,而是過去那個挺拔的身姿,許下宏願。
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這就駕崩了?
“咚!”
太原城中,一聲悠揚的鐘聲響起。
蕭弈微微一嘆,道:“慢慢說。”
“是。”
“官家大行的日子,該是在二月二十七,宮中祕不發喪!宮城諸門先換了宿衛,都是殿前司的人,慕容延釗親自提調,誰敢多問一句,當場就拿下!”
“二十七?”
蕭弈忽想起那日院中掉落的樹枝,想起那時心中莫名一悸的感受。
回過神來,探子還在繼續說。
“侍衛司的韓通大概也是聽了消息,覺出不對,在去樞院的路上停下,馳馬歸府,要聚兵護駕,石守信帶人一路追到他府上,府門都沒來得及關。韓通未及調兵,本人以及滿門老少,全都死在亂刀底下了……”
“韓通這就死了?”
“是。”
“慕容延釗呢?”
“慕容延釗當夜就把趙匡胤從私第裏請了出來,傳旨復了他的職,稱天子讓趙匡胤主持朝局,殿前軍、開封諸門、左藏庫、軍器庫,一夜之間盡入其手。範相公、魏相公有兩日沒出政事堂,到了三月初六,新君即位。”
慕容延釗竟也倒向趙匡胤了。
蕭弈終究是不瞭解義社那些人之間的盤根錯結。
豈止是他?看來,郭榮也沒想到這一點。
“張永德呢?”
“閉門不出,什麼都沒做……”
探子話音未落。
“報!”
很快,門外的守衛扶着一名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兵士搶入門中。
“王上!”
“怎麼回事?”
“小人護衛韋將軍至雄州上任,才至節度使府,門一關,忽殺出許多甲士,韋將軍……韋將軍身受數創,親自斷兵,命小人帶人回報王上,朝廷對河東動手了,王上務必小心!”
“嘭!”
蕭弈猛地砸出案邊的茶盞。
一股怒氣自心頭湧起,直衝頭頂。
半晌,他硬生生將怒氣壓下重新看向開封回來的探子,道:“你繼續說,周行逢已到殿前司,他如何反應的?”
“周將軍剛入開封,就被拿下了,他所帶舊部一百人拼死護衛,俱被射殺,周將軍已被拿下問罪,罪名是‘受趙王密令,結連殿前餘黨,譅懰扌l之變’,如今押在殿前司獄,人還活着,可罪名已經羅織起來了,這是衝王上來的!”
“京中形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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