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8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倒也不必阻止。”

  李昉道:“我私下提點大家一番便是。”

  “嗯。”

  蕭弈端起茶盞,莞爾道:“不論如何,明遠兄才具非凡,今日總算拜相,總是可喜可賀。”

  “王上可還記得前幾日的話?你我說好,必不離不棄。”

  “有嗎?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既然王上待我不離不棄,我自當以不離不棄相報。”

  李昉拿着聖旨看了一會,放在案上,語氣篤定,道:“這道拜相的制書,我不能受。”

  “宰執天下,明遠兄竟不願嗎?”

  “何必急在一時?”

  兩人相視,笑了笑,許多事,盡在不言中。

  但,高官厚祿,李昉可以不受,蕭弈卻不能攔着河東所有人都不受。

  北伐燕雲,是將士們捨命打出來的功勞,加官進爵、封妻廕子,還有隨之而來的錢帛、田宅,光宗耀祖,若一道令下,讓腥硕及殉⒌亩髅苹厝ィ@件事便成了人人心裏的一根刺。

  次日,王府大堂聚議。

  “王上放心,什麼殿前副都指揮使,末將不稀罕!這把骨頭,就賣給河東了!”

  周行逢第一個出列,聲若洪鐘。

  然而,“放心”二字入耳,蕭弈目光在周行逢臉上轉過,心裏就有數了。

  殿前副都指揮使,天下間數得着的高位。接了,就是進可攻、退可守。

  他若成大事,周行逢可在禁軍裏應外合,立從龍首功;若他安於現狀,周行逢照樣可得一場大富貴。

  旱澇保收。

  倒不是說周行逢生了反意,而是這種一向有野心的人,心裏必是想要的,此時叫得越兇,越顯得是在演。

  蕭弈也不點破,反而抬手,把堂中的嘈雜壓下去。

  “都把本王當成什麼人了?諸位在塞北流血,掙下的功名,朝廷要賞,憑什麼擋你們的大好前程?大大方方接着,待交接了軍務,本王擺酒,給你們餞行。”

  韋良嚷道:“我等不願離開王上!”

  “有出息些,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了,還能一輩子擠在河東這一畝三分地?想獨當一面去便是,牧守一方,莫丟了河東軍的臉……”

  數日之後。

  一批文武官員交割了手中的差職,地位最高的卻唯有周行逢、韋良。

  蕭弈依言設餞行宴。

  周行逢看向李昉、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等人,臉上的訕訕之色一閃而過。

  “這,你們也不與我說,早知可以不走,我也不走了!”

  “還須說?”張滿屯大怒,啐道:“你這狗廝何時比俺還笨了?朝廷一紙調令,把王上身邊的人都抽空,俺們若也走了,王上一時怎處置得過來?”

  “鐵牙說他作甚?殿前都指揮,他自舍不下這等要職。”

  周行逢臉上便有些掛不住,嘴脣動了幾動,終是舉杯朝蕭弈一敬。

  “王上,末將先一步去開封,待王上入京主政,末將親迎王上入城!”

  蕭弈坦然與周行逢碰了杯,道:“禁軍是虎狼窩,你武藝不差,只性子太過自負。入了京不比在藩鎮上,凡事多小心。”

  “末將記下了!”

  周行逢深深一拜。

  韋良抹了把淚,在蕭弈面前拜倒,道:“王上,末將去了。此生必不忘王上提攜,便是沒在王上身邊,也誓死爲王上效忠。”

  “知道,只是這世道,孤狼在外也有危險,還是那句話,多加小心。”

  “喏!”

  待到選擇受賞的文武諸將們離開,煙塵遠去,蕭弈還是微微一嘆。

  “王上不必介懷,韋良對王上還是一片忠心。”範巳道:“他私下與我說,他這種出身,這輩子能做到一鎮節帥,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往後再無升遷也都心滿意足。”

  “我豈是介懷他們離開?”

  蕭弈搖了搖頭,心中終是有一絲擔心。

  但人各有志,本就強求不得,放他們走,也是成全。

  當日,蕭弈回到庭中,拾起地上那根枯枝。

  他暗自想道,自己竟會覺得劉熙古是因爲郭榮駕崩了才趕來,莫非心底有那麼盼望這件事。

  無論如何,郭榮至少還在。

  三月,風一日暖過一日,太原城的柳梢隱約泛了青。

  南面的消息漸漸變得有些不對勁。

  進奏院的邸報斷了。

  但察事司的情報還在傳來,稱開封城門忽然嚴了,出入城中要驗公憑,坊間有軍士夜巡。

  蕭弈心想,怕是郭榮病重了。

  想來消息就在這幾日,於是,他心裏那根弦也不由繃緊,特意讓符金玉帶郭馨去踏青。

  三月初十。

  入夜。

  蕭弈正在堂上處置公務,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

  “王上!鐘樓傳訊,接南城舉火爲號,接連有幾撥信馬歸來!”

  “嗯。”

  蕭弈深吸兩口氣,告訴自己,每逢大事當有靜氣。

  很快第一撥探子回來了。

  “報王上,開封官道被封了,卑職是從懷州繞路、走太行陘小道潛回來的,一路躲過三撥盤查。”

  “別急,慢慢說。”

  “是,宮裏……宮裏出事了!宮中宦官張德鈞曾受王上恩惠,遞出消息,官家早在二月二十二日延和殿奏對的已不視朝,據說是大漸昏迷不醒,至今已有近二十日不曾理政。”

  “是嗎?”

  蕭弈眼眸一凝。

  下一刻,李昉快步趕到了。

  “這恐怕不對,官家若二十二日已昏迷,劉熙古自稱二十四奏對,奉製出京……”

  “矯詔。”

  蕭弈淡淡吐出了兩個字。

  李昉頓時默然。

  堂中氣氛安靜下來。

  這個可能,兩人先前不是沒有想到,只是沒有證據。

  如今卻已完全能確定了。

  良久,李昉緩緩道:“一封制書,要做成真的,須過好幾道關口,翰林學士院的草麻,御前用寶,送中書門下署印,再經門下省點檢封駁。四道關口哪一道都繞不過去。”

  “明遠兄最擅刻蘿蔔章,以爲是什麼情況?”

  “官家不省人事,翰林院,近侍,宰相,禁軍,宮禁肘腋之間,官家病榻之側,諸部盡在掌握,矯詔才能行於天下。”

  “看來,劉熙古是趙匡胤的人。”

  “王上何以認定是趙匡胤?”

  “直覺。”

  一念至此,蕭弈不由皺眉。

  那矯詔,根本不是郭榮的施恩,而是有人趁着郭榮昏迷,要把他的羽翼拔掉。

  就在這時,外頭腳步紛亂。

  第二撥探子幾乎是奔進堂中。

  “王上!”

  猝不及防地,一道消息撞入蕭弈的耳朵。

  “官家……官家駕崩了!”

  他轉頭看去,大堂外的天空依舊晴朗。

  腦海裏,他看到的不是那個病中垂死的郭榮,而是過去那個挺拔的身姿,許下宏願。

  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這就駕崩了?

  “咚!”

  太原城中,一聲悠揚的鐘聲響起。

  蕭弈微微一嘆,道:“慢慢說。”

  “是。”

  “官家大行的日子,該是在二月二十七,宮中祕不發喪!宮城諸門先換了宿衛,都是殿前司的人,慕容延釗親自提調,誰敢多問一句,當場就拿下!”

  “二十七?”

  蕭弈忽想起那日院中掉落的樹枝,想起那時心中莫名一悸的感受。

  回過神來,探子還在繼續說。

  “侍衛司的韓通大概也是聽了消息,覺出不對,在去樞院的路上停下,馳馬歸府,要聚兵護駕,石守信帶人一路追到他府上,府門都沒來得及關。韓通未及調兵,本人以及滿門老少,全都死在亂刀底下了……”

  “韓通這就死了?”

  “是。”

  “慕容延釗呢?”

  “慕容延釗當夜就把趙匡胤從私第裏請了出來,傳旨復了他的職,稱天子讓趙匡胤主持朝局,殿前軍、開封諸門、左藏庫、軍器庫,一夜之間盡入其手。範相公、魏相公有兩日沒出政事堂,到了三月初六,新君即位。”

  慕容延釗竟也倒向趙匡胤了。

  蕭弈終究是不瞭解義社那些人之間的盤根錯結。

  豈止是他?看來,郭榮也沒想到這一點。

  “張永德呢?”

  “閉門不出,什麼都沒做……”

  探子話音未落。

  “報!”

  很快,門外的守衛扶着一名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兵士搶入門中。

  “王上!”

  “怎麼回事?”

  “小人護衛韋將軍至雄州上任,才至節度使府,門一關,忽殺出許多甲士,韋將軍……韋將軍身受數創,親自斷兵,命小人帶人回報王上,朝廷對河東動手了,王上務必小心!”

  “嘭!”

  蕭弈猛地砸出案邊的茶盞。

  一股怒氣自心頭湧起,直衝頭頂。

  半晌,他硬生生將怒氣壓下重新看向開封回來的探子,道:“你繼續說,周行逢已到殿前司,他如何反應的?”

  “周將軍剛入開封,就被拿下了,他所帶舊部一百人拼死護衛,俱被射殺,周將軍已被拿下問罪,罪名是‘受趙王密令,結連殿前餘黨,譅懰扌l之變’,如今押在殿前司獄,人還活着,可罪名已經羅織起來了,這是衝王上來的!”

  “京中形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