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嗯。”
聽着,蕭弈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知這是廟堂與戰場的不同。
戰場上,人殺就殺了,廟堂上,殺人前先得掂量那人手裏握着幾柄刀。
張永德是駙馬出身,任殿前都點檢,京中諸班半出其麾下;趙匡胤義社故舊盤踞諸軍,盤根錯節。
這兩個人,拿早了,罪名未定,禁軍譁變只在頃刻;拿晚了,消息走漏,便是又一場大禍。
看來,臺子是搭好了,且看郭榮有沒有決心。
入夜。
蕭弈早早卸了外袍,換了春衫,上榻與郭馨聊着她白日裏在市井間遇到的趣事。
“城西新開了家賣西域商貨的鋪子,排隊能排出半條街去。”郭馨道:“我與符二孃駐足看了,她嫌人多汗臭,我則想不知那是不是三哥的生意。”
“三郎恐怕還沒到西域,也不寫封信回來。”
“想來你更關心的還是長兄?說來,我離了京,宮中卻沒人能給你遞消息了。”
蕭弈確實在宮中沒甚耳目,提及此事,語氣卻輕鬆,道:“無妨,宮禁當中,也就那麼回事。”
忽然。
“篤篤篤。”
外間響起急促的叩門聲,婢女在門外低聲稟道:“郎君,進奏院有消息到了,信使在前堂候着,是急腳遞。”
“這個時辰遞到的急件,必是大事了。”
郭馨溫柔說着,默默將鶴氅替蕭弈繫好,交代道:“仔細腳下,廊下溼。”
“放心,進奏院消息,不會是甚噩耗。”
“知道的,人家可不等你,先睡了。”
蕭弈知她是讓自己不必着急,從容處置公務。
穿過長廊,到了前堂。
只見信使滿身塵土,靴子全是泥點,靴底磨穿了半邊,臉色疲倦,神色卻並不驚惶。
蕭弈心底便先有了數。
待信使將蠟封的文書遞上來,他反而擺了擺手。
“放桌上,等明遠兄到了一併說,且去領賞。”
“是。”
半晌,李昉到了。
甫一入堂,他目光便落在文書上,道:“王上竟懶得親自拆開看不成?”
“我怕郭榮做得太圓滿,反倒爲難。”
“王上分明說過,官家做不成的。”
李昉拆開文書看了,緩緩道:“禁軍的案子有結果了。”
“嗯。”
“四日前的夜裏,官家召兩府、三衙入對延和殿,待到張永德上殿,官家親手把御史臺的案狀擲於張永德腳下。幽州的殘碑採石、如何呷氤潜薄⒆徴Z如何傳開……樁樁件件,張永德都認了。”
“就這般認了?”
蕭弈反而有些疑惑。
李昉道:“王上覺得他不該認?”
“太輕巧了些,他可有解釋原由。”
“情報沒提,張永德聽趙普慫恿,埋下殘碑,散佈讖語,後又指使李繼勳於望雲川行刺王上,三罪併發。官家當殿制下,罷殿前都點檢,奪在軍諸職,罪狀榜示朝堂、牒告諸道。念其尚先帝第四女,身爲皇親,又累有軍功,特免一死,勒歸私第,餘罪再勘,靜候發落。”
“王上不覺得痛快?”
“有點吧。”
莫名地,蕭弈腦海中,此前某個被他驅散的想法再次浮了起來。
張永德做這些,動機太湥菀茁渥锪耍缃褫p易認罪,倒像是主動擔下所有事。而事實上,若他在與張永德、趙匡胤的爭鬥中死了,最受益的實則是郭榮。
這不符合郭榮的行事風格,那有沒有可能,郭榮並非主使,而張永德是爲了郭榮做這些呢?
可惜,案子了結,蓋棺定論,這個猜測永遠無法證實了。
“趙匡胤呢?”
“王上果然關心他。”李昉道:“先說趙普,以慫恿勳戚、傾陷國之柱石論罪,罪斬,只是眼下春令,律不舉刑,暫系開封府獄,候秋決;李處耘在太原劫囚,人贓並獲,押解歸京,獄成,罪加三等,趙匡胤差他營救趙普,形跡確鑿,朝議疑其便是慫恿張永德的幕後主使,現已勒歸私第,着御史臺、侍衛司同鞫,罪證尚在追查;李繼勳餘黨、殿前司軍中與張、趙二人往來密切的將校,一夜之間逮了三十七人,皆下侍衛司獄。”
“嗯。”
若換了蕭弈親手處置,自能更狠、更暢快。
可他也明白,站在郭榮的位置,能把案子辦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把皇帝的威柄用到了極處。
“官家同日降詔,明諭天下,趙王並無逆郑叴ㄖ陆韵嬒荩颜渥铮諒脱嚯呏蠊Γ袠屑h,從厚敘錄。”
蕭弈對封賞無所謂,問道:“殿前司連折兩帥,如今誰在主事?”
“暫以慕容延釗權殿司事。”
“是個四平八穩的人選。”
慕容延釗是郭威的從直衛出身,蕭弈與他見過許多次面,卻都是在公事場合,倒不曾有過私交。
“還有一樁。”李昉微微苦笑,道:“官家已降制,立皇子宗誼爲晉王,兼開封尹。”
“嗯。”
堂中稍靜。
蕭弈微微一嘆。
他清楚,郭榮一邊替他洗清帜嬷⒓h封賞,一邊把孤兒的儲位立定,託孤的心意,已昭然若揭。
私心裏,他並不盼着郭榮向天下人擺出一副信重他、君臣無嫌的模樣。越是這般,所謂的信重情義就像繩索一樣把他綁緊了些。
他寧可郭榮疑他、忌他、貶他、斥他爲反伲菢铀岚蔚稌r才無所顧忌。
旁人都道示恩沒用,兵權纔是實在,可對蕭弈,郭榮的法子,反比奪權、刺殺,甚至十萬大軍壓境都要管用。
是夜,蕭弈睡得很湣�
檐外融雪滴水,一聲一聲。
像是郭榮的殷勤,讓人心煩。
次日,蕭弈難得懶起,剛盥洗罷,外頭又來報。
“王上,朝廷有使者到了,已入南城,館驛都沒進,徑直奔王府來。”
“這麼快?”
蕭弈眉頭一皺,心中疑惑。
他的信使案定當日便出京,三日三夜趕到;朝廷使者再快,也該慢上一兩日纔是。
只隔了一夜便至,說明這使者也是換馬不換人,人不離鞍,疾馳而來。
一千二百里路,身爲官員這麼個趕法,必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念頭至此,蕭弈心頭驀地一悸。
郭榮,終究走到了那一步了嗎?
“咔嚓。”
轉頭看去,院中的老槐樹,枝上掛着去年殘留的乾枯槐莢,光禿禿的虯枝刺向天空,風一吹,驟然斷了。
那樹枝墜地,形態竟像是一條龍。
……
趙王府大堂上,蕭弈端坐上首,看向了前來宣旨的朝廷使者。
使者的情報已擺在案邊,察事司記得很細。
“劉熙古,字義淳,宋州寧陵人氏,唐左僕射劉仁軌的十一世孫,十五歲通《易》《詩》《書》,十九歲通《春秋》。後唐長興年間,以三史取解,至端門,聞主司舞弊,不試而走,清介傲氣揚名。”
後面的履歷更長,三十餘年間歷仕三朝,自州縣簿曹做起,幾沉幾浮,是個在官場熬打成精的人物。
“尚書員外郎、差充宣諭使,劉熙古,奉製出使,叩見趙王。”
“劉公免禮。”
蕭弈目光看去,劉熙古近六旬年歲,一千二百里疾馳下來,臉起了皴裂,嘴脣也幹了皮,靴子上糊着太行山的泥。
“劉公遠來辛苦,看座,上熱湯……不知路上走了幾日?”
“二月二十四清早出京,換馬不換人,今日辰時入城,三日兩夜。”
“好快的腳程。”
蕭弈問道:“聽聞官家聖體違和,連日不朝。如今龍體,如何了?”
“下官出京那日,陛下御便殿召下官奏對,進了一盞藥粥,氣色尚安。”
“既如此,劉公以年邁之軀,如此長途跋涉,是爲了?”
劉熙古抬眼,眼睛渾濁,卻藏着精明,道:“自是爲收復燕雲的有功之士宣讀封賞璽書。”
說罷,他起身,鄭重道:“請大王召泻訓|文武聽賞!”
蕭弈深深看了劉熙古一眼,終不能攔着朝廷封賞諸人。
“也好。”
小半個時辰後。
劉熙古淨手,請出鎏金銅匣,當面開鎖,揭去三重黃綾,拿起裏頭的一卷制書,面南而立,展開,啞着嗓子宣讀。
“門下,朕聞式遏亂略,必先將帥之臣,保定勳庸,宜重侯王之賞。蠢爾契丹,憑陵塞北,河東諸臣,稟命專征,出關一戰,系其名王,復我九州,功在鼎彝。”
述了燕雲之功,筆鋒一轉,就是授官封賞了。
蕭弈的部分,魏仁浦已帶過了旨意,此番則是給河東諸人的。
“李昉擢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即日乘驛赴闕;張昭敏遷三司副使,入計省治事……”
聽到這裏,蕭弈目光一動,再聽下去,卻是以向訓兼太原尹,王溥兼河東都監,唯這兩人是河東文武當中心向朝廷的沒被調開。
往下,是一長串武將遷轉。
周行逢遷殿前副都指揮使;張滿屯授永清軍節度使;儻進授安遠軍節度使;細猴、胡凳等也各有升遷,連韋良都授了個雄州節度使,餘下將領皆授諸衛將軍。
凡北伐燕雲立功將校,制書上密密麻麻列了百餘人,官銜、勳階、食邑,各有封賞。
宣制已畢,劉熙古將旨意雙手卷起,奉過頭頂。
這是諸人的賞封,蕭弈只能接了,神色平靜。
待到劉熙古離開時,還對李昉打了個招呼。
“李相公一代清才,入主中書,真是社稷之福。”
“劉公過譽了。”
李昉榮辱不驚,臉上掛着淡淡的笑。
待入了後堂,摒退左右,那笑意就化作了嘲諷。
蕭弈見了,開口問道:“明遠兄以爲,這封制書,是何用意?”
“兩種可能。”李昉道:“其一,官家決意託孤於王上,趁敘燕雲之功,替王上鋪路,以我入中書、張昭敏入計省,諸將分置中外,把王上的人插進朝廷,待王上一朝入主,處處都是自己人。這般安排,不能說不合理,只是……”
“只是什麼?”
“似有些蹊蹺。”李昉沉吟道:“官家若真以王上爲顧命,這些任命,大可等王上輔政之後,自己慢慢安插,何必在病榻上趕着一口氣發出來?越是這般急,越說明官家的身子,已經撐不到那一日了。既如此,更該抓大放小,兩府、禁軍、儲君方爲大事,何以汲汲於節度、諸衛將軍、刺史的除授?這等地步,太細了。”
蕭弈道:“或是爲了施恩於河東腥耍刮吟庀挛奈漕I受大恩,報於新君。”
“施恩說得過去。”李昉道:“而我所言第二個可能,藉着封賞,把王上的文武腹心一個個名正言順地挪出河東,拆散河東班底,再把向訓、王溥釘在肘腋之間,釜底抽薪。”
“當如何?”
“這是陽帧!崩顣P道:“哪怕明知朝廷不懷好意,王上若阻了腥说那俺蹋匆屗麄冃闹猩鲈箽鈦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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