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9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三月初七,晉王於柩前即位,厚賞宿衛諸軍,京城九門戒嚴,行人商旅,逐一盤驗。趙普也被放出了開封府獄,李處耘一併開釋,哦,曹彬還在獄裏,罪名一直沒定……”

  太快了。

  事起倉促,讓人眼花繚亂。

  不,並不倉促,一樁樁,一件件,像早就排演過百遍。

  本以爲郭榮收復燕雲,威望正是最高之時。然而,這亂世裏,一旦病了,所有虎狼就都聞着血撲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昉開口了。

  “王上所料不錯,官家果然是如何都處置不了身後事。”

  聲音有些悲憫更多的卻是平靜。

  “削枝強幹,終是讓殿前司掌了權。”

  “有因必有果啊。”

  “新君既立,名分要正,天下要服。他們少不得再下一道詔,徵王上入朝,王上拒命便是抗旨,他們正好以新君之名下詔討逆。”

  “那就討逆。”

  事到如今,反而簡單了。

  蕭弈吐出一口濁氣。

  郭榮既逝,他也再無顧忌,可放手一搏了。

  “傳令下去。”

  堂中燭火被蕭弈轉身帶起的風勢一撲,齊齊矮了一截,齊齊亮起。

  “召河東文武諸將即刻入府議事;自此刻起,太原戒嚴,井陘、天井、雁門諸關,只許進,不許出;凡開封來的文書、使者,一律攔下看押,一個消息也不許流傳出去。”

  “喏。”

  說罷,蕭弈邁步走到了地圖前,開封、太原,一南一北,隔着一千二百里剛剛解凍的山河。

  也是他爭天下的戰場。

? 第561章 南下討逆

  晉陽宮。

  夜風吹徹,春寒料峭,漫天星河低垂,壓在景福殿的檐角。

  蕭弈換了身玄色常服,靜坐了一會,才緩步往前殿。

  堂中燭火通明,開封的消息包括郭榮駕崩、禁軍奪權,以及周行逢、韋良之遭遇,諸人也都聽說了,議論聲從照壁那邊傳來。

  “還掂量個狗屁,無非是興兵討逆罷了!”

  “正愁沒名頭殺入開封,爲王上奪了大位!”

  “不錯!”

  待蕭弈繞過屏風,在主位端坐,腥艘混o,紛紛行禮。

  目光掃視兩列文武,一邊是王府屬官,閻晉卿、李昉、花穠、張昭敏、王溥、向訓、閭丘仲卿、鄭珙、衛融、李光睿、王仁贍、呂端等等;另一邊的武將們已甲冑在身,張滿屯、儻進、穆令均、細猴、胡凳、呂酉、範巳、高勳、張崇訓、李存瑰、米擒乞力、範超、呂小二、王靈芝……再後方的人影綽綽,已看不清了。

  那一封釜底抽薪的矯詔幾乎升遷了所有河東文武,真正走的人卻寥寥。

  人心向背,其實勝負已分了。

  他不急着開口,眼看閻晉卿開口欲言,抬了抬手,道:“等沙盤擺上來再談。”

  一句話,說得不多,實則定了調。

  南下討逆。

  很快,兩副沙盤被抬上大殿,一是天下總圖,一是河南、河北關隘要道,自河東南下開封的走勢一目瞭然。

  “今京中劇變,陛下大行,奸佞竊權,本王召諸君於此,乃定進退、決存亡。”

  “王上,還請聽下官一言。”

  王溥先出列,語氣斟酌,道:“京中變故,事出倉促,虛實尚未盡知。若新君已柩前即位,中原有共主,王上若興兵,以何爲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諸鎮未必肯從。”

  蕭弈不答。

  李昉當即出列,道:“齊物兄此問,確該當姓f清楚。官家延和殿奏對之後已不視朝,劉熙古矯詔無疑。韋良赴雄州,被襲擊於使府;周行逢入朝,繫於殿前司獄;朝廷以此羅織罪名,攻訐趙王,如此種種,皆奸黨悖逆之鐵證。”

  “不錯!”

  武將隊列中,不少人高聲應喝。

  李昉繼續道:“韓通乃侍衛司都指揮使,社稷宿將,未聞罪狀,舉門死於亂刀;趙匡胤、趙普、李處耘等,論罪之囚,一朝開釋,復委爪牙。樁樁件件,如何不能證明奸黨已挾制少君,陰植卉墸浚 �

  王溥嘴脣動了動,終是一嘆。

  他沒有與李昉爭辯,轉向蕭弈,一揖到地,道:“王上,便是誅權臣,也可移書詰問,問罪闕廷,何必動兵?”

  蕭弈淡淡道:“朝局皆在禁軍一手掌握,如何問罪?”

  既欲南下討逆,動兵前,終是該把形勢與腥苏f清楚。

  李昉遂再次出面,侃侃而談。

  “自太祖開國,大周兩代行強幹弱枝之策,歲歲抽調天下藩鎮精銳入衛,編爲殿前、侍衛二軍,世人皆言‘天下銳卒,盡在禁軍,得禁軍者得天下’。”

  “嘁。”

  李存瑰聞言,微微冷笑一聲。

  “我河東之師,久戍邊陲,戰功赫赫,豈遜禁軍?”

  “兵頭掌權,豈與你堂堂正正比功勞?”李昉道:“此輩禁軍選募自藩鎮牙兵,以身長、膂力取人,相當於把最容易譁變的將兵送入開封。天雄、成德、義武這河朔三鎮,素來是‘兵強則逐帥,帥強則叛上’,父子相襲,姻黨盤結,歲久根固,到如今,拆了又拆,精中選精,到了殿前軍。所謂‘義社’,便是這河朔百年驕兵之縮影。”

  “說穿了,把魏博牙城搬到了天子腳下,天子英武,刀柄就攥在手裏,然今天子病逝,主少國疑,刀柄自然就落回了他們手裏。”

  “那爲甚是趙匡胤?依俺看,論戰功威望……”

  “提功勞,便是你還不明白。藩鎮選牙兵,禁軍選精銳,皆同理,主帥以富貴啖兵,軍士以擁立奉帥,就連太祖即位,追根溯源還是河朔三鎮擁立的。義社中,以趙匡胤文武雙全,以義氣聞名,是禁軍中難得的可主持局勢之人,能繼續託着這班人的權與利,明白了?”

  “噢。”

  李昉說明了京中形勢,蕭弈目光便看向了張昭敏。

  張昭敏會意,順勢出列,道:“王上,依我之見,莫說河朔三鎮早不是當年的三鎮,禁軍遴選其中精銳,亦不足爲慮。”

  “哦?”

  “禁軍仗宿衛天子之名,居京畿、食君祿、承皇恩,稍有微功便驕縱跋扈,輕視天下藩鎮、邊軍,纔敢趁先帝駕崩、祕不發喪,矯詔奪權,誅異己、挾幼主、攬朝綱。然而,兵之銳,不在挑;兵之驕,生於豢養;兵之悍,生於百戰。我河東軍自出雁門,哪一仗不是血戰克敵?終得百戰成軍!”

  話到此處,張昭敏聲音一揚。

  “延慶川一戰,殿前諸班被契丹騎兵衝了個對穿,奠定勝局的,終是河東將士!”

  “不錯!”

  張昭敏再次提高音量,壓下諸將的叫嚷。

  “再說制,王上鎮河東以來,什伍相保,操典按月操練;功次以實績敘錄,傷兵有營,遺孤有撫;月餉直髮至卒伍之手,將校無從剋扣;軍造院所出札甲、長槊、強弩;講武堂教兵法,講大義。故兵知將之恩,將知兵之命。”

  “反觀殿前諸班,數易其帥,今韓通一死,侍衛司與殿前司貌合神離,同殿爲軍,側目而視。趙匡胤爲殿前諸將推出來,看似風光,然朝局需彈壓,中原需把守,幼主、百官、天下諸鎮,禁軍籍名雖校芘c我軍當面對陣的,幾人?”

  “好!”

  “說得對!我等正該南下殺向開封,讓殿前諸班知道誰他孃的纔是精銳!”

  “我等請王上南下討逆,匡扶天下!”

  “請王上討逆,匡扶天下!”

  殿中,腥说穆曇魸u齊。

  “好。”

  蕭弈沒有太多猶豫,只給了一個堅定的回答。

  他目光掃過向訓、王溥,見就連這兩人也沒有再反對。

  “南下討逆,議軍吧。”

  “是。”

  閭丘仲卿當即出列,拿起木杖,指點沙盤,杖間從太原向南劃下,過潞州、澤州,直指黃河。

  “我大軍若南下,路有兩條。東出井陘,是河北平原,利於騎兵馳騁,卻繞遠;南出天井關,下太行,抵懷、孟,渡河即汴。”

  “走天井關。”

  蕭弈非常果斷,道:“兵貴神速,有楊業在潞州爲我開門,這條路最短。若給趙匡胤時間梳理朝局,我就是傻瓜。”

  “哈哈,俺看趙匡胤纔是傻瓜,這種時候出頭,正是給我們南下的機會嘛。”

  “說糧草。”

  “糧的事王上暫不必太擔憂。”張昭敏拱手道:“塞北繳獲,河東軍儲,可支三萬馬步軍半年之用,屆時,夏秋二稅也可續上……只怕殿前諸班撐不到那時。”

  諸將又是大笑。

  蕭弈臉色一沉,再開口,就是一聲聲吩咐。

  “傳信楊業,整昭義軍,隨本王南征。”

  “喏!”

  “以細猴、胡凳爲先鋒,精騎三千前驅,出團柏谷,先往潞州。”

  “喏!”

  軍令一條條分派下去,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他則自領馬步軍三萬,次第南下。以張昭敏知太原留後,鄭珙、衛融佐之,穆令均、呂酉、範巳領兵守土。

  以向訓、王溥隨軍轉呒Z草。

  最後,遣使四出。

  鄴都的符彥卿、幽州的李重進、雲州的李筠、夏州李光儼、襄州的安審琦、易州的孫行友、壽州的舒元……

  天下藩鎮,蕭弈都派了使者去問一問他們,既食先帝俸祿,敢不敢同去討佟�

  議至天明,諸將各自退下,回各營準備;信使奔走,馬蹄揚起塵煙陣陣。

  李昉卻沒走,臉上掛着微微的苦笑。

  蕭弈道:“明遠兄既在,正好寫一封檄文。”

  “王上,我所思慮的,卻是另一樁事。”

  “嗯?”

  “以河東之銳,南下擊破趙匡胤,並非難事。”李昉沉吟道:“難的是,待大軍入汴、底定亂局之後,那年少天子該如何處置?”

  “宗誼嗎?”

  蕭弈喃喃了一聲,想起許多往事,道:“我自當保全他。”

  “我是問,王上何以待天子?是廢是輔,恐怕都有不妥。”

  “依明遠兄之見?”

  “兩條路。”

  李昉豎起一指,道:“其一,示敵以弱,今王上舉師南下,可故意緩行,待各方消息,甚至出了天井關後故作佯敗回縮,使趙匡胤驕縱自滿,如此,他早晚行廢黜幼主、篡周自立之事,彼時再興兵討伐,名正言順,大義滔天,天下歸心。”

  不妥。

  蕭弈搖了搖頭,道:“爲一己虛名而拖延戰事,坐視中原板蕩,這樣的‘大義’,不要也罷。”

  李昉並無意外之色,隨即豎起第二根手指,道:“如此,那便只剩第二條。大軍入京之前,王上先行登基,自定正統。”

  “登基?”

  蕭弈一怔。

  他沒想到這麼具體。

  李昉道:“眼下朝中奸佞矯詔迫害,殺韋良、囚周行逢,王上以受迫害爲名起兵。如此,入京之後,王上便不必再爲如何面對幼帝而爲難,朝野知曉王上不可能奉舊朝,亦可省去許多麻煩,也好過日後逼幼帝禪位。”

  蕭弈踱了幾步,微微苦笑。

  他倒寧願趙匡胤先來一場陳橋兵變,可看如今的形勢,當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