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就是!”

  張滿屯驅馬擠上前來,嚷道:“王上,來都來了,就這麼掉頭回去,弟兄們不都白跑一趟了嗎?來都來了,當然是幹契丹虜嘍。”

  蕭弈心裏也在盤算。

  繞道,在今夜前趕到居庸關北口,幾乎是馬力的極限。

  但最大的困難不是這個,而是他們不能被敵方的哨騎發現。否則,一旦居庸關有防備,城頭箭矢擂木齊下,他就算有火藥,也沒有攻城器械將火藥送到城門下引爆,契丹守軍輕易就能守到天明等大軍合圍。

  “想一夜破關,唯有偷襲,然我軍兩千七百人、近萬戰馬,難以瞞過契丹遊騎的耳目。”

  “王上,我有一辦法。”

  蕭弈回過頭,只見是張昭敏從馬背翻下來,上前拱手。

  “張兄有何高見。”

  “請王上舍掉馬匹。”

  “舍掉馬匹?”

  張昭敏是個文官,沒有披甲,站在一袑㈩I中顯得分外文弱,且他一向行事穩妥,本該主張撤兵纔是。然而,此時他眼神中的戰意卻不遜於任何一個大將,開口更是語氣鏗鏘。

  “我軍東進一人三馬,因八百里路途費馬力且需馱呖诩Z,眼下副馬、馱馬體力用盡、口糧告竭,何必再帶?王上可只領兩千騎,捨棄河谷官道,走山溝樵徑奔襲居庸。下官則領餘下兵馬留在谷口,立起旌旗、扎空營、揚塵土,做出大軍在此處休整、西撤的假象,吸引敵方哨騎,牽制睡王主力,爲王上爭取時間。”

  聞言,蕭弈有些詫異,道:“如此不留後退路,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了。張兄是河東舊人,平素一向求穩,今日怎如此激進。”

  張昭敏揖禮,道:“石晉起家河東而割燕雲,稱兒皇帝,此河東之萬世恥。我是河東人,亦是漢家郎,豈有退讓之理?”

  他聲音不大,帶着讀書人的儒雅,卻極堅韌。

  “此戰,蕭遠、胡凳立軍令狀而建功,今下官亦願立軍令狀,必爲王上牽制虜騎。”

  “好!”

  蕭弈沒有多言,一夾馬腹,驅馬向前,同時下令道:“熊姳M食隨身乾糧,副馬、馱馬就地留置,挑七百人留駐,餘下將士半刻之後隨我出發,奪居庸關!”

  最後一把乾糧吞嚥下肚,飢餓感依舊不退。

  哪怕是爲了喫頓飽的,今夜也必須拿下居庸關,否則回程唯有殺馬或啃草根了。

  兩千騎離開官道,穿行在山路間。

  路是獵戶、樵夫踩出來的,沒鋪石頭,行不了車,人馬只能魚貫而行,倒是沒有太迂迴,可時而爬坡,時而下溝壑,還得避讓崖石樹根,對騎術是極大的考驗,也會對戰馬造成慘重損耗。

  蹄鐵不斷磕撞,粗重的喘息在山林間此起彼伏。

  蕭弈前方唯有細猴的一營騎兵,不得不說,探馬們騎術確實是好。

  “小心!”

  前方傳來高喊。

  “前面有樹椏,都俯身……”

  “嘭!”

  蕭弈視線範圍內只能看到前方一名騎士腦袋重重撞在樹椏上,摔下戰馬。

  電光石火間,他側身墜馬,抱着馬脖子,從樹椏下方穿過,卻見那兵士置身在他的馬蹄下,連忙起身勒馬。

  “咴!”

  駿馬發出不滿的長嘶,右前蹄往旁避開,蹄腕受挫,猛地一跪。

  蕭弈反應極快,雙手猛拽繮繩,身子竭力向後仰倒,藉着傾倒之勢躍下,打滾。

  盔甲重重砸地上,發出悶響,右膝磕到一塊青石,鋒利的石塊劃開皮肉。

  “王上。”

  “沒事。”

  蕭弈起身退到道旁,忍着鈍痛,迅速處置傷口。

  細猴牽來一匹戰馬,道:“王上可換乘這匹馬,這路跑得快了就容易摔,有幾個弟兄摔傷了,得把他們安置在附近。”

  “嗯,你先往居庸關附近,務必在天黑前看清關城形勢,畫下地形、佈防、城牆形構。”

  “喏!”

  大隊人馬繼續疾馳,終於趕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抵達三汊口西岡。

  此地距居庸關北口二十里,堪堪在守關城遊騎日常巡哨的界限之外。

  蕭弈下令在此休整,等待細猴的情報。

  居高眺望,居庸關北口盡收眼底。

  關城築在兩山夾峙之間,北口是一座甕城,外面沒有護城河,只有嬀水的支流流過,形成一片河灘。

  東西側山峯陡峭,城牆就築在山脊上,如一條灰蛇,人馬根本無法從兩側迂迴。

  城頭旌旗稀疏,守軍不多,垛口後卻隱約可見弓弩手的身影移動。

  “這關城,若正面強攻,我們怎麼都拿不下來。”

  夜幕降下。

  細猴終於偵察了北口地形,回來稟報。

  “王上,羅登在高處瞭望,北口石牆橫亙關溝,長約百丈,高二丈,厚一丈有餘,爲塊石壘砌,據說是北齊年間所築的長城舊牆。牆下有木城門,門扇以厚木包鐵,十分堅固。牆上有女牆、箭垛,守軍約八百人,此外,有三百皮室軍的前哨已經入關了。”

  一千一百餘敵兵,人數不算多,卻足以封鎖城牆前的一箭之地。

  “牆上弓弩手約三百,有百餘皮室軍在牆上協防,五百漢軍駐在牆後營中,兩百皮室軍入城後在內城附近歇息,關溝東西兩側山脊上各有一隊哨兵,約五十人,每刻鐘換一班。”

  “守軍沒有發現我們?”

  “沒有。”細猴很篤定,道:“觀偬攧酉颍夤婚]了城門,沒有加崗。”

  “那就好。”

  “另外,申時末有騎信從北面入關報信,城上並未騷動,該是認爲我軍還在嬀水河谷。”

  看來,張昭敏在那邊的虛張聲勢起了作用。”

  蕭弈在夜色中看不清關城,仔細看了隨身帶來的地圖,在心中推演了一遍,開始部署。

  “細猴、胡凳,你二人各率探馬,從東西兩側山脊摸過去,解決哨兵,行動要快,用刀用弩,不許出聲,一個活口都不許走脫。得手後揮火爲號,兩短一長。”

  “喏!”

  “楊業,率本部兵馬,銜枚隨我沿關溝推進,至城門外五十步處埋伏。等我炸開城門,衝進去。不要戀戰,直撲內城門。”

  “喏!”

  “張滿屯、儻進,今日不需你們衝鋒,命麾下帶弓弩,壓制城上守軍,掩護我與楊業。”

  “喏!”

  說罷,蕭弈目光掃過捷嶺營諸將。

  捷嶺營都是精挑細選擅於攀山越嶺的好手,多是獵戶、藥農、山民出身,性格木訥,王靈芝受傷後,副將及各個都頭恐怕都不能擔負指揮重責。

  “捷嶺營我親自指揮,潛師而入,炸開城門。”

  諸將凜然應命。

  部署既定,蕭弈這才得空清點火藥。

  六百斤火藥檢查後發現有不少皮袋進水受潮,硝石結塊、硫磺泛白,已經廢了。

  清點後剩約四百斤,分裝四十隻皮袋,每袋十斤,二十袋堆甕城門,十五袋堆主城門。其餘則分裝成小包,挑選好手隨身揹負,以備不虞。

  蕭弈知道這些兵士都是極節省的性子,再次提醒道:“受潮便不必留着。”

  “是。”

  “動作快。”

  亥時三刻,出發。

  他們沒有再騎馬,人銜枚、馬裹蹄,隊伍像黑暗中爬行的蛇,悄然滑向城門。

  關溝驟然收窄。

  兩側是黑黢黢的石質山崖,如刀劈斧削,高數十丈,山溪沿東側崖根流淌,溪水潺潺,恰好掩蓋了腳步聲。

  蕭弈走在前方,捷嶺營緊隨其後。

  他每行半里便停下來,舉起望遠鏡觀察,直到探馬以蒙了布的風燈閃三下,才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子時初刻。

  外門樓上的燈涣猎谇胺健�

  全軍止步,伏地隱蔽。

  蕭弈趴在一塊岩石後面看去,城門就在百餘步外。

  他轉頭,打了手勢。

  數十捷嶺營的兵士攜帶火藥,貓着腰,緩緩向前逼近,涉水過了山溪,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將火藥堆放在城門下,火星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引線開始燃燒,他們迅速撤至三十步外的溪岸岩石後面臥倒。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爆炸聲。

  蕭弈皺了皺眉,輕聲問道:“怎麼回事?”

  “王上,該是引線也受潮了。”

  “換引線,再點。”

  “喏。”

  十數道身影再次小心翼翼地貓過去。

  時間漫長得讓人心焦。

  越心焦,越是容易出差池。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哨響。

  是探馬發出的警報,一聲短哨,代表有敵騎從北面來。

  蕭弈立即將耳朵貼在地面上,隱隱的馬蹄聲。

  他轉頭望去,西北官道漸漸出現了一片搖曳的火光,是一隊契丹騎兵正舉着火把馳來。

  哨聲又起,是細猴在詢問,敵騎約百餘人,請示是否射殺。

  此時若射殺這隊敵騎,城頭上必然警覺,夜襲變成強攻;可若不射殺,等敵騎衝到近前,一樣會發現埋伏在城門外的火藥隊。

  蕭弈幾乎沒有猶豫,以手勢示意傳令兵,待敵騎進入五十步內,弓弩齊射,一個不留。

  傳令兵領命而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敵騎看起來是被派來傳令或換防的哨騎,並無戒備。

  五十步。

  “放!”

  箭雨傾瀉而出,在火把光亮中劃出細線。

  “什麼人?!”

  城頭上的守軍也發現了異常,厲聲大喊,劃破寧靜的夜。

  “嗚——”

  尖銳的鳴鉦聲驟然從城頭響起,一聲接一聲,在峽谷中迴盪。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