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3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兩世記憶交織心頭,恍覺一己之身不過滄海一粟,在歷史滾滾長河之前,竟讓人剎那間生出幾分難撼千年歲月的渺茫之感。

可這份渺茫只是一閃而逝。

他側過頭望向身側的李昉,脣角浮起一絲莞爾。

“想不到明遠兄也有孤陋寡聞的時候。”

“這‘謇C太原’,果有出處?”

“縱使古來沒有,那便由你我悉心治理、苦心經營,親手讓它重歸謇C氣象,又有何不可?”

第525章 定策興利

蒙山,寶嚴閣。

北齊大佛隱在崖間,微風捲着掠過枝頭,驚起飛鳥。

蕭弈拾級登樓,憑欄東望,太原城鋪展在汾水兩岸盆地間。

河面還浮着碎冰,東岸大片原野開闊坦蕩,荒草遍地,多是逃戶拋下的棄田。

遠近村落散落,稍大的聚落都是圍着殘破的土塢,炊煙疏淡。

“寺廟真多。”

李昉隨後上來,感慨着,衣袂被風吹得飄揚。

“誰說不是呢。”蕭弈道:“先帝抑佛之政,不曾涉及河東。”

“不宜遽行抑佛之策。”李昉當即提醒,道:“此地風土,與中原迥然不同,所謂因地制宜。”

他抬手指向山下,城東北郊的白馬寺。

“自永嘉以來,河東屢罹兵戈,百姓苦賦役、避兵禍,多投寺院爲佃客、僧徒,寺院既收流民,亦掌田產,甚而私蓄部曲,隱然一方壁壘。是以河東之治,向來借釋氏收束人心,王權倚神權以固根基,神權倚王權而保香火,二者互爲表裏,不可強分。”

蕭弈道:“卻也不可聽任寺院侵戶籍財賦,依明遠兄之見,如何解決?”

李昉沉默下來,似聽閣角的銅鈴入了神,良久才緩緩開口,道:“不可一朝盡毀寺廟佛像、強驅僧尼還俗,我有三策,可徐徐收權,分歲而治。一則,先定寺額,河東名剎卸啵璞A綦奉~,香火不廢,安緇兄摹V领缎♀炙聫R,先停私度,凡欲出家必官府試通經文,堵死百姓避稅逃籍門路;二則,清丈寺院田土,前代賜給的永賜田畝,依舊歸寺,其後佔寄之民田,盡數清出,歸還流民復業,佃戶不能再脫於版籍,定新規,寺中常住僧锌擅舛∫郏栏降杩鸵琅f要登州縣戶籍;三則,以實利勸百姓歸戶籍,僞漢苛政猛烈,百姓逃向寺院山谷,也是無奈之計。”

徐徐圖之比一刀切見效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蕭弈還是點了點頭,順着百姓逃匿的話題,說起下一個難題。

“僞漢賦稅徭役太重,留下了一個爛攤子,雀鼠耗、丁口錢、鹽錢、牛皮稅、農具錢,男子十五至七十歲皆兵籍,說是農時務農,戰時徵調,實則常年服徭役,於是大量農戶拋棄田土逃往深山荒野、隱匿戶籍,豺狼虎豹終究是偶爾碰到,苛政卻是猛於虎。如今我們推行分田、減稅,難處在於兩處,一則深山百姓無從知曉新政,二則大量的農田荒廢,水利不修,連前朝留下的水渠也乾涸、淤塞,大量田地遠離河流水源,百姓只能人力擔水澆灌,一日往返數十趟,耗費萬般氣力,所得糧米,甚至不足以支撐生計,全然是在生死邊緣苦苦支撐。而欲修水利,又是一筆巨大開銷。”

言之總總,就是基礎太差。

土瘠水枯,田疇荒穢,水利淤廢不修;編戶逃散、民籍虛空;物產不豐,山徑阻絕;官吏因循守舊,習於苛斂,不懂撫民,不識王政治道;民風凋敝、生計無根,鄉塢、豪強、僧寺各據私利,盤根錯節,層層錮弊。

戶口耗散人力難徵,府庫空竭財用無繼,百業凋敝無生利之源。

“千頭萬緒啊。”

李昉感慨了一句,之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道:“至少,我們不用給契丹進貢了。”

蕭弈也笑,道:“與契丹開戰,所費可比進貢大多得。”

至此,困難全都擺出來了。

難處不在於軍事,而在於財用、民生。

想在這個殘破薄弱之基礎上尋求發展,實現自給自足,更希冀迅速得到財利,足以御契丹、繼而謭D天下,並不容易。

如何找錢?如何破局?

這也是蕭弈召李昉回來主持大局最直接需要解決的問題。

李昉這一路而來,想必已有了定計,略略沉吟,開口提出了辦法。

“河東欲脫貧瘠之困,若只憑輕徭薄賦、修明吏治,確難以驟致殷實。此地土產寡薄,尋常商貨無足恃,若只憑礦冶與中原互通土貨,亦難扭轉積貧之勢。破局之策……也有,我姑且說,由王上定奪。”

“明遠兄但說無妨。”

“軍造。”

“何解?”

“假設朝廷一兩年間真打算大舉北伐契丹,冬服、甲仗、器用、芻秣、鞍馬種種,所需浩繁。河東紡織雖不及中原精巧,然王上推行種棉,已有成效,織造填機棉絮之夾遥傻直钡乜嗪茫乜纱箐N。此外,汾水兩岸古來便多炭、鐵礦,礦脈豐沛,冶鑄根基不弱,可廣開官作坊,鍛打兵甲、刀槍、馬具諸般軍器,兼可借邊道之便,轉貿戰馬。得此第一筆活利,速實府庫,再以財利迴流,其餘諸事方有下手之本,安撫流亡、修浚水利、勸課農桑,民生方可次第改善。”

蕭弈聽了,眼前一亮。

軍造也算是他的老本行,望遠鏡、棉衣、配重投石車、弩牀、火藥等皆打造成熟。

而除了軍造之利,河東想要迅速充實府庫,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路子。

但,此事當中的風險也是有的。

李昉當然也明白,道:“販鬻甲仗,供輸中原,亦有不妥之處,此間利弊,須王上親自決斷。”

“若瞻前顧後,何以成事?”

蕭弈沒有考慮太久,果斷道:“今河東地狹民瘠,夾在契丹、中原兩強之間,若不放手一搏,國力差距只會日甚一日,終成困斃之局。故而,興軍造之利,尚有一線生機,若沒有生利之途,唯有坐以待斃。且軍器冶鑄一道,本是愈造愈熟。我手握棉花礦石等原料,掌握先進技藝、規模,所造軍器,優先配補麾下士卒;餘下汰撤之物供給朝廷,資其北伐契丹,利於己,利於國,何必顧慮重重?”

李昉道:“王上就不怕官家猜忌,屆時手握河東軍械,不伐契丹,轉頭削藩,揮師攻打河東?”

“他若真有這心思,不必等到那時候。早在我與僞漢僵持血戰之際便可趁機出兵,何須等到來日?”

提到郭榮此番展露出的胸襟氣度,蕭弈多少也有些佩服。

他隨手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天下的形勢。

“出兵收復隴西四州,已是明確表態,掃平了後顧之憂,待籌備完畢,首要目標必是北伐燕雲、收復故土,而非掀起內亂、自損國力。這一點,我信他。”

“可若真北伐成功,立下收復燕雲之豐功偉績,則官家威望將無人能及,中原政局穩固,屆時再不會有逐鹿中原的機會了。”

蕭弈心知不會有這種可能,擺了擺手,隨口道:“明遠兄不必考慮這個問題。”

正說話間,山間忽然有呼喊聲迴盪開來。

“蕭弈——”

如今還會對他直呼其名的,也唯有郭信了。

果然,往山下走去,半道上便見郭信坐在一棵老槐樹上,像只悠閒自在的猴子。

“你怎來了?”

“開了春,天暖和了,通路也順暢了,我便來了。”郭信輕輕巧巧躍下樹,拍了拍手,道:“若不趁早在太原買宅置業,往後價格必是要漲的。”

“理由一堆,難道不是因爲花莞來了?”

“真不是,我又不像你那般輕佻。”

“是。”蕭弈道:“我輕佻,你穩重。”

“你終於承認了。”

隨口說笑了幾句,返程的路上倒也輕鬆。

解決河東地狹民瘠困局的辦法有了,加上郭信一來,更讓蕭弈感受到在太原安定下來的踏實。

料峭春風捲着煙塵,一行人策馬至太原北郊。

前方人聲擾擾,卻是大道旁搭起一座蘆棚,聚攏了大羣百姓。

衣衫襤褸的人們面有飢色,層層挨挨地排在棚前,粥氣自棚內嫋嫋升騰,是有人在施粥。

蕭弈此前也聽說過北城有人施粥賑濟百姓,因是小事,沒太理會,既遇見了,好奇是誰,遂翻身下馬,過去找人詢問。

他走到一個正在維持秩序的僕婦面前,問道:“這是誰家在施粥?”

那僕婦卻只是搖了搖頭,道:“家主人行事不欲張揚,小人觀郎君氣質不凡,當不是來領粥的。”

說罷,客客氣氣地抬手一請,示意蕭弈別打攪她。

一旁,郭信則已遞出隨手帶的乾糧,與一個穿着舊麻褐的瘦小老漢聊了起來。

“俺說的句句屬實,這位大善人,已經出來施粥好幾回哩。”

“那你喫了人家好幾回粥,竟連是何人都不曉得?”

“往常別家搭棚放糧,都要掛個名號,好叫人知道是誰行善。唯獨這一戶,半點兒名跡也不留,俺們心裏感念,想道個謝,都尋不着正主。”

“也給俺一塊胡餅唄?”卻有另一人湊過來,道:“俺曉得,是西城的一戶人家,乃是個寡居娘子,聽說生得極好模樣,天仙似的。”

郭信遞了一塊胡餅,語氣卻不信,道:“這般內宅私事,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俺遠遠瞥見過一回,這位娘子身邊帶了個年幼孩兒,她不單搭棚舍粥,還置了一處濟養的院舍,專收城裏無依無靠的老弱孤寡,給一口飯喫。”

蕭弈聽着,腦中莫名猜到了一人。

而就在他翻身上馬之際,目光一轉,見道路旁停着一輛馬車。

車廂中,有一年輕女子掀開簾幕,恰向他這邊看來。

劉鸞作中原婦人裝束,褪去了慣常的窄袖胡袍,頭髮盤起,用一支素銀釵綰定,身上的月白交領襦衫曲線溫婉柔和,只是骨相眉眼依舊留着沙陀女子的俊朗輪廓。

眉宇間的英氣、剛烈,與中原衣冠的柔形成一種別樣的氣質。

她端坐着,膝頭還攤着賬簿,一手掀簾,一手的指尖還搭在紙頁之上,直直看着蕭弈,目光似湧起了許多波瀾,脣角微抿着,掛了一絲悽楚。

隔着往來的人們,似有一縷化不開的幽怨飄來。

蕭弈不覺得她有何好幽怨的,或許怨他射傷她的身子、滅了她的故國。

可亡國不誅,保全於她,已是他的寬容仁厚了。

“嘖嘖,一看就知道她想和你睡覺。”

忽然,郭信驅馬湊上來,道:“你還說你不輕佻。”

蕭弈道:“你這話未免太粗鄙了,無緣無故,無憑無據便下定論,非君子所爲。”

“君子?”

郭信轉頭看向李昉,道:“李明遠,你是君子,你來說。”

“觀劉氏對王上顧盼流連,想必是私懷繾綣,心有所繫,情念難平,欲與王上交歡。”

“好!”郭信拍掌叫好,讚道:“不愧是君子。”

說罷,他收斂笑意,微微一嘆,道:“所以我說你輕佻,不肯早定姻緣,就是存心流連風月,招惹兒女情長。哪像我,自與符氏聯姻,再無女子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與你聯姻與否沒關係。”

“呸。”

郭信回頭瞥了一眼,道:“那女子還在看你。”

李昉亦從容進言,笑道:“王上若納劉氏,於安撫河東舊家勢力,大有裨益。”

蕭弈擺手,道:“她性情乖戾,大可不必。”

他依舊記得初見的光景,劉鸞的性情凌厲,恃勢凌虐小民,行事兇悍霸道。

“觀她設棚施粥,賑濟老弱孤寡,未嘗不是意在努力改變王上對她的看法。”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還真能變得溫厚良善?”

“何必強求她全變個人?”李昉語氣平和,道:“只要她能長久行仁善之舉,惠澤百姓,便知她對王上的心意。借她的身份唤j河東舊人,無論對安定河東,還是改革大計,皆是一樁利事。”

蕭弈沒有回答,只道:“如此看來,我把一個惡人點化成了一個好人了?”

“功德無量。”

……

數日後。

太原王府屬官們忙着推行改革、督促春耕之際,蕭弈在景福殿召文武官員議事,當庭頒立《河東軍造興業固本新政》,以扭轉河東地瘠財窮民疲的積弊。

此策一出,殿內立即一陣騷動。

不少官吏紛紛開口,有人認爲若咦鞯靡耍阋愿淖冐汃ぃα澩桓嗳诵拇嬷刂仡檻],顧忌甲仗乃是軍國重器,輸往中原,稍有不慎,便要招致朝廷猜忌,引火燒身;也有人擔憂財利未見,先耗倉儲。

議論四起,爭辯之聲不絕於耳。

蕭弈端坐上位,靜聽腥宿q駁,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若尋不到生利之途,終究難逃日漸衰微的結局。

欲成大事,空靠政令教化治理河東遠遠不夠,必須有實實在在的利益,落到官吏、將士、百姓手上,人心方能歸附,他的意志方可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