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早上,蕭弈批閱着公文,眉頭不時皺起,心中頗不滿意。
待到中午,有宮人輕手輕腳過來。
“王上。”
“可是李昉到了?”
年節一過,他便把李昉從石嶺關前召回來,算時間,也該到了。
“回稟王上,不是,是符昭信求見。”
“齊王到太原了沒有?”
“沒有,不過回了信,在今日的私函裏。”
“嗯,讓符昭信進來。”
蕭弈還沒來得及看堆在案角的私函,從中抽出郭信的來信,拆開,裏面只有一句話。
“吾本無官無職,所求唯自由自在。安有你一相召便須奔赴太原之理?且待春回氣暖,道路通泰,再議行程可也。”
這種信都沒有回覆的必要,蕭弈將它丟在一旁,很快,符昭信便到了。
自進了太原,諸事繁忙,兩人也是許久沒見了。
此時對視,蕭弈發現符昭信看他的眼神與從前截然不同了,就好像是沒想到一個浪蕩子,還真能坐擁河東、雄踞一方。
“符兄,看我做甚?”
“如今看王上,可謂風神日盛,儀度益偉。”
“以前呢?”
符昭信一愣,似沒想到蕭弈會這麼一問,只好道:“倒是我無禮了。”
“無妨,開個玩笑罷了。符兄有何事?坐下說吧。”
“好,你我既是自家人,我便不與你講虛禮客套了。”
說罷,符昭信在旁側的小凳上坐下。
看他舉止,並無傲慢跋扈之態,卻刻意想表現出親近自然。
李昉在蕭弈面前從不拘謹,想必符昭信想要的也是那種效果,只是一個是風骨天成,一個則多了幾分刻意和得失心。
“此前天子賜婚,你我二家婚約早定,原該及早完禮。”符昭信爽朗笑道:“因你忙於經略河東,征伐太原,軍務倥傯,此事便暫且按下。如今河東底定,太原已復,家父那邊嫁妝俱已備妥,也當擇吉,令你與二孃成婚了。”
“嫁妝?”蕭弈敏銳捕捉到這兩個字,問道:“不知是何嫁妝?需我備何聘禮?”
“遼州全境。”符昭信道:“至於聘禮,符家只要你的找狻!�
聞言,蕭弈卻覺得這所謂的“嫁妝”讓他感受不到符家的找狻�
遼州本是他必克之地,如今被符彥卿攻下,反倒有種威脅之意,似乎若他不把符家女兒立爲正室,凌駕於諸側室之上,則太原以東的險要關隘、太行防線盡在符彥卿手中,甚至,一旦朝廷要削藩,天雄軍可能從東面進攻。
“我是朝廷赦封的河東節度使,遼州本是我治下之地,如何是令尊給的嫁妝?”
“阿爺出兵西進太行山,代價可不小。”
“既如此,我確有找狻!笔掁牡溃骸拔蚁肷媳頎懛竽镒印⒎䦆埛饪し蛉酥a命,如何?”
“哈哈,莫非你得了太原便看不上符家了?”
“符公考慮便是。”
符昭信眼神一眯,神態立即緊繃了起來。
原本是合則兩利的關係,瞬間就有了反目成仇的可能。
蕭弈笑了笑,依舊雲淡風輕,心知一旦僵持下去,下不來臺的只會是符昭信。
打個比方,他這部電影都快上映了,符家如今來摻一股可以,若想佔大頭,把與他相扶相持多年的諸人壓下去,那不行。
正此時,有宮人入殿,輕聲稟道:“王上,李昉在宮外求見。”
說來,同樣是大舅子,符昭信倚仗的是家中兵威,李昉則已是蕭弈的左膀右臂。
……
李昉背過雙手,在殿中走了一圈,點點頭,道:“規制甚高,可惜舊了些啊。”
“可謂是王業初成?”
“扼住了忻口、雁門纔可算是坐擁河東了。”李昉悠悠道:“即便如此,王上也不可太得意,須知你可不是遼國的侄皇帝,未必能坐得比僞漢安穩。”
“不怕。”蕭弈道:“急着讓你回來,因治理好河東纔是根本。”
“照本宣科便是。”李昉道:“汾州、沁州的革新順利,可推行開來。呂端在石州、憲州、嵐州革除冗稅,亦已安撫民心。依樣畫葫蘆,交由張昭敏主持即可。”
“張昭敏手段太軟,遠的不說,太原的形勢便有些不同。”
“哦?”
“我與明遠兄一同在城中逛逛,微服私訪,如何?”
“請。”
兩人出了晉陽宮,過內城、倉城,又從中城過橋到汾河東岸,往南走去,從西向東,從北往南,邊走邊談。
西城高阜處盡是勳貴官宦宅邸,朱門連片,是爲西貴;東城北部多軍戶與富商,屋舍尚且齊整,便是北富;而東城以東、城南坊裏,屋宇低矮破敗,市井寥落,便是東賤、南貧。
越往城南走,越是蕭條。
坊牆多有傾頹,不少宅院也坍塌了,院內荒草侵階。
街巷之上少見逡滦腥耍鶃戆傩斩嗍蛆囈掳俳Y、打滿補丁,面色枯槁。
因男子多被徵調戍邊,故而老弱婦孺居多,他們頭上還裹着粗麻,多是家中丁男死於徭役兵戈,尚未除孝。
“僞漢地狹兵多,既要養重兵、守城池,年年還要向契丹進貢,苛捐雜稅,田賦、贍軍錢名目繁多,稍有遲誤便要鞭撲牢獄。青壯或被強募入伍,或逃奔境外,老弱耕作,收成微薄,終至此景啊。”
“幾年的不同治理下,太原民生甚至遠不如沁州啊。”
“誰說不是呢?”
走了一個多時辰,李昉大抵是有些累了,苦笑道:“我方從石嶺關回來,尚未歇腳,竟要走這般遠路,不如棄文從武罷了。”
“尋個地方坐下,喫些東西吧。”
“確也餓了,方纔北市尚有些鋪面,城東南隅竟是一處茶樓酒肆也不曾看到。”
“尋常小民終日尚且糠菜度日,哪裏有餘錢在外喫喝?”蕭弈悠悠道:“請明遠兄再堅持一段,回西城再進食,如何?”
“北都雄城,宏闊有餘,卻是如此民生凋敝。”李昉道:“王上想讓我看的,我大概知曉了。”
“若只是這般,倒也不必明遠兄親自主持,走吧。”
兩人向西走到汾河邊,竟是一艘渡船未見,再往南繞了一段,前方道路卻是封住了,幾個兵吏攔在那兒,遠遠便喝令他們繞道。
李昉伸手便要掏令符。
蕭弈抬手製止,笑道:“微服私訪,這便沒意思了。”
“三城跨河而建,爲何許久不見舟橋?”
“此事卻是我的過錯了,上元節時,我命幷州衙署、晉陽縣衙在汾河之上再建兩座浮橋,便利百姓往來通行。”蕭弈道:“一泄倮纛I命,不敢耽誤,徵召了河上所有船隻、日夜趕工。”
“這般遠路,豈有封死道路又不留船隻供人渡河的道理?”李昉皺眉道:“哪怕每隔五十步留一艘小船也好。”
“明遠兄以爲,這辦法顯而易見?”
“莫非還得飽讀詩書才能想到?”
“既如此簡單,爲何幷州及晉陽縣官吏,無一人想到?”蕭弈道:“無非是‘漠視’兩字,河東官吏漠視民生啊,他們骨子裏就沒有這個概念。”
李昉何等聰明,一聽就明白了,在旁席地而坐,捶了捶腿,道:“沙陀人以兵戈立國,重軍略而輕民生,又能指望幾分?”
蕭弈道:“倘若僅僅是愚鈍,尚且好辦;就算只是其中摻雜貪墨奸吏,處置起來也不算難事。真正的癥結,是河東大小官吏骨子裏漠視生民的積習。自劉崇、劉鈞父子主政河東這許多年,此地官場風氣、吏員操守,較之先帝革除積弊之後的中原,早已是天壤之別。”
他抬頭向南望去,喃喃道:“我近來常想起先帝廢東南各州的牛租一事,收了六十年的稅,不僅是裁撤了,還以此訓導百官。平時不察覺,有了對比,才知先帝輕徭薄賦、心繫萬民,多少還是改變了亂世積弊。”
李昉道:“如今再改變河東,也不算晚。”
“繞回去再喫些東西吧。”
“未免太遠了些。”
“城中百姓日日這般繞路,也無一人抱怨過。”
“走吧。”
二人折道往北,過中城,在靠近西城勳貴居所處,才終於看到幾處鋪面開張,賣些酒肉。
入店,一名獨眼的魁梧惡漢正在磨菜刀,腰間還掛着一柄短刃,見有食客進店,也不上前招呼,喝問道:“喫點甚?”
“有甚拿手菜上幾道便是。”
“先說好,本店概不賒賬。”
“只管上菜便是。”
“成。”
落座,李昉苦笑道:“這個可不像店家,險些以爲誤入了黑店。”
“太原城中,能有餘錢出來飲酒食肉的不是官吏就是校尉將卒,若非退伍軍卒,或有武力傍身,如何長久經營?”蕭弈道:“此正是經略河東最難處置的癥結,河東一地,生計全繫於軍費週轉,更無別的興業之源。”
李昉點點頭,道:“我回頭擬封對策。”
不多時,那店家端了菜餚出來。
本以爲他是個好廚子,沒想到手藝如長相一樣粗劣。
將就着填了肚子,蕭弈道:“會賬吧。”
“五百八十六錢。”
“這般貴。”
“概不賒賬!”
蕭弈笑笑,才意識到自己早習慣了不帶錢在身上,道:“勞明遠兄破費了。”
話音方落,明顯察覺到那店家投來鄙夷的目光。
蕭弈不以爲意,靜待李昉付賬。
“呵。”
李昉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荷包,沉吟道:“可有清茶漱口?”
“要喝,另買一盅便是。”
“有何茶葉?作價幾何?”
“山前茶,一兩一貫。”
“江南貢茶也不過這個價。”李昉擺手道:“山前賣這個價,不必了。”
店家當即嗤笑一聲,轉身,兀自嘟囔道:“喝不起還問。”
李昉自嘲而笑,無奈搖了搖頭。
兩人出了鋪子。
“開封雖迭經兵燹,然一旦稍得安定,水陸通路暢達,南北商貨絡繹而至,百物充盈。太原雖未曾遭破城之禍,內裏卻已是凋敝貧乏。莫說相較開封,便是比起河中、汾沁諸州,亦大有不如。”
蕭弈緩緩頷首:“這正是太原另一重困局。去年圍城半載,我入城之後雖自汾州調呒Z秣物資,無奈寒冬冰封道途,轉輸艱難,城中諸般用度依舊匱缺。是以市中茶葉一兩值一貫,也算不得虛高。”
“所謂山河表裏,險固在於山川,桎梏亦在於山川,道路阻絕,便難得外物接濟。”
“百廢待興。”蕭弈道,“要治理河東,我們手中的籌碼不多啊。”
李昉點點頭道:“王上的意思,我明白了。”
“城外的田地還沒看,若說太原城內只是貧瘠落後,那城外鄉野百姓,便是真正掙扎求生、苦不堪言。”
“農民的事反而簡單,恰如韌草不需要悉心栽種。”李昉道:“只要修好水利,不加重稅,不擾民,他們自能養活自己。”
說話間,二人拾級登上鐘樓,憑欄放眼,整座太原城盡收眼底。
二月的寒風捲着殘冰融雪的料峭,撲面襲來,吹得人渾身微凜,卻也將胸中煩躁盡數吹散。
許久,蕭弈緩緩開口:“我曾經來過太原,那時這裏有一個美名,喚作‘謇C太原’。”
李昉聞言微微一怔,蹙眉思忖片刻,搖了搖頭:“我遍覽圖經地誌,從未見此一說。太原本就是邊塞雄鎮,風骨沉毅,本與‘謇C’二字相去甚遠。若論名號,北都雄藩、歷代龍興,稱一聲‘龍城’,方纔貼切。”
蕭弈舉目眺望,城池依舊巍峨,坊巷間滿目枯槁凋殘,確不見謇C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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