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設立五州榷鹽院,開放青白鹽互市,允許党項諸部參與鹽貨轉呓洜I,由朝廷派員與定難軍各派官吏共同監管;”
“廢除党項各部向李氏繳納牛羊、糧食、皮貨等私貢,五州境內無論蕃漢熟戶,一律按照中原兩稅法登記戶籍、丈量耕地草場,統一向州縣官府繳納夏秋兩稅;”
“廣開屯田、興辦義學……”
漸漸地,李彝氳額頭上竟是沁出汗來。
他不等唸完便合上卷宗,語氣透着壓抑不住的憤怒。
“蕭太尉,這是處心積慮啊!”
“是。”
蕭弈聲音愈冷,道:“閒話少敘,不答應,那便戰到最後一刻。”
“我……我做不了主,請太尉容我稟報阿兄。”
“好,告李彝殷,答應,則他還是世鎮夏州的定難軍節度使;若不答應,便看有沒有其他人願意做這位置。”
“是,告辭。”
蕭弈不覺得這條件嚴苛。
他連定難軍節度使的世襲之權都沒動,只不過是給一匹野馬鞍蕖�
此外,這一系列政策,對党項諸部都是大有好處的。
李彝氳走後,墩奴卻是忽然跪倒在了蕭弈面前。
“請郎君賜奴婢一死。”
“怎麼?”
侏儒磕了一個頭,從懷中捧出一個瓷瓶,顫聲道:“李彝氳今日來,悄悄給了奴婢一瓶毒藥,讓奴婢毒死郎君。”
“爲何沒有下手?”
“李彝殷動輒鞭笞奴婢,而郎君待奴婢如常人,奴婢除非昏了頭,纔會聽命於李氏。”
“起來吧。”
蕭弈走上前,接過瓷瓶看了看,喃喃道:“如此看來,李彝殷不會答應我的條件。”
說罷,他招過胡凳,吩咐道:“今夜李彝殷或會趁楊重訓立足未穩襲營,告知楊重訓務必小心。”
“是。”
“通知府州軍,命他們明日清晨前務必趕到。”
“是。”
可蕭弈似乎猜錯了,整個上半夜,都很安寧。
一直到四更天,他忽然被驚醒過來。
“太尉,敵軍襲營了!”
“走。”
蕭弈登上望臺,放眼望去,麟州軍大營火光沖天。
他並不擔心楊重訓,移開望遠鏡,看向李彝殷的中軍大營。
仔細觀察了許久,蕭弈看清了敵方的戰術,李光睿親率麾下八百重甲蕃騎,千餘部族精銳,繞道無定河上游湠┩刀桑灰u麟州軍。
党項軍這是全力一搏了,故而,李彝殷本部中軍留守兵力頗空虛。
蕭弈若想主動出擊,唯有臨河城的五百守軍可用,可他的兵馬構成很雜,有護河壯丁、汾陽嫡系、整編歸順的党項熟戶,一旦出擊,城防必空虛,風險頗大。
他當機立斷,做了決定。
“胡凳,領將士們出城,猛攻李彝殷中軍。”
“喏!”
軍令隨火把從城頭一路傳下,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轟隆落下。
步騎有序出城,沿着塬下溝壑向李彝殷中軍急速穿插。
約莫小半個時辰,天光微亮,蕭弈留意到,一夜猛攻都沒能攻破麟州大營的李光睿部動了。
鳴鉦聲起,他們放棄了麟州軍防線,向西回援。
當是有探馬發現了胡凳。
“以令旗傳告麟州軍!命楊重訓收攏兵馬,死死咬住李光睿回援部校 �
“喏!”
兩軍追趕、廝殺,東方魚肚泛白。
晨光刺破雲層之際,忽見對面的官道盡頭揚起塵煙。
蕭弈微微皺眉,望遠鏡的視線中,一隊騎兵逶迤,帥旗招展,上書碩大的“銀州防禦使”字樣。
關鍵時刻,李光儼到了。
“太尉,敵援軍已至,是否命胡將軍收攏兵馬、退回臨河城固守?!”
“不急。”
蕭弈還有後手,府州軍很快就要到了。
他沉住氣,時而看向已殺入李彝殷大營的胡凳部,時而看向拼命回援、阻擊的李光睿部與楊重訓部,時而觀察李光儼部。
只見李光儼部在官道高地緩緩停了下來,觀望不前。
蕭弈愈發篤定。
“傳令楊重訓,背城列陣,拖住李光睿主力!傳告三軍,待折家騎兵趕到合圍,叛軍潰敗就在頃刻之間!凡斬敵酋、擒敵將者,賞錢五千、絹十匹!”
三軍雷動,士氣大漲。
不多時,東北方向煙塵大作,府州騎兵終於疾馳而至。
與此同時,李光睿的大旗動了。
想必是知大勢已去,李光睿不肯束手就擒,竟是拋下主力,率部分死士調轉馬頭,衝破楊重訓的合圍陣型,朝着臨河城突擊過來。
“太尉小心!”
“好膽色。”
蕭弈卻只是讚了一句,知李光睿想擒偾芡酰噲D突擊他來扭轉敗局。
換作是他,也會如此。
只見坡隘之處,李光睿胯下河西駿馬四蹄翻飛,長槊左右橫掃,悍不畏死地衝鋒。
城頭上,僅剩的數十名親衛張弓搭箭,箭頭死死鎖定疾馳而來的李光睿,只待他踏入射程,便箭矢齊發,將其射殺陣前。
然而,蕭弈忽伸手接過一名親衛的弓,搭箭、沉腰、拉弓、瞄準。
“嗡。”
弓弦震顫,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射入那河西駿馬的前腿。
“?——”
嘶鳴聲中,駿馬失蹄跪地,巨大的慣性將李光睿狠狠甩出,重重砸在地面上。
不等他掙扎起身,四周兵士合圍而上,長矛抵住他的脖頸,將他當場生擒。
“拿下李光睿了!”
遠處,李彝殷中軍大纛歪斜傾倒。
頓時,歡呼聲振天。
“李彝殷逃了!”
“勝了!勝了!”
“追!”
“捷報!捷報——”
胡凳派回傳信兵趕到,坡隘卻被支援臨河城的麟州兵堵得水匯不通。
墩奴見狀,仗着身材矮小,從一個個裙甲下擠了過去接文書。
卻有士卒見了這個侏儒,徑直將他高高舉起,歡呼道:“去領捷報嘍!”
“領捷報嘍!”
“哈哈。”
麟州去年才被李彝殷攻打過,士卒報了一箭之仇,正是歡騰之際,紛紛舉着墩奴,將他往前送,待接了捷報又送回來。
墩奴像是在海浪中翻騰一般,最初手足無措,漸漸享受起這種氛圍,放聲大喊。
“萬勝!萬勝!”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侏儒,而是打了勝仗的戰士中的一員。
蕭弈看着墩奴臉上由衷的笑意,也覺釋然。
他常常覺得世道爛透了,可時不時能見到人性深處的一絲溫暖。
“萬勝!萬勝……”
歡呼聲許久才歇。
之後,李光睿被押至蕭弈面前。
近觀此人,身形魁梧,悍勇之餘又帶了兩分文雅氣質,讓人感慨党項李氏數代間確實人才輩出。
此前費心收服的野利仁被李光睿射殺了,蕭弈本不太高興,親眼見了李光睿,卻也生出些惜才之心,遂道:“李光睿,你我打個賭,如何?”
“如何打賭?”
“比試一場,無論勝負,我都放了你。你若勝了,我便撤回對你阿爺的彈劾;我若勝了,往後你每見我,便磕三個頭。”
李光睿抬眼看來,半晌,卻是搖了搖頭。
“我不賭。”
“爲何?”
“你居高望陣,對我的身手有數,敢開口,肯定有必勝的把握,我不是你的對手。”
“既如此心智通透,爲何興兵作亂?豈不知以党項李氏抵抗中原,以卵擊石?”
李光睿神色凜然,道:“你處心積慮奪權,我父子若不舉兵一搏,愧對党項列祖列宗,此爲家族存續之道,無路可退。至於個人性命,不值一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絕不會磕頭受辱!”
兩句話間,可見此人氣概與野利仁天壤之別。
蕭弈點點頭,道:“既如此,往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吧。”
“你休想讓我歸順效力。”
“是嗎?”
“你陷害党項李氏,此爲深仇大恨,我絕不侍奉仇人。”
這話又有些幼稚了,蕭弈不以爲然,道:“兵敗被俘,由不得你。”
“有本事殺了我。”
“押下去。”
“是。”
正此時,忽有兵士稟道:“太尉,銀州防禦使李光儼求見。”
“他親自來的?帶了多少人?”
“回太尉,李光儼是孤身前來。”
蕭弈倒有些摸不透李光儼。
他一番佈局,原打算更早把李光儼牽扯入局,沒想到此人隱忍,一直觀望,等到勝負已定才站隊。
行事越穩妥,能博取的利益也越少,眼下來只能是迳咸砘恕�
不過,兩軍陣前,敢孤身拜會,算是給了蕭弈該有的體面與尊重。
蕭弈遂吩咐道:“把李銀瓶帶來,讓他們父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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