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自稱周廷望。”
“周廷望?與武昌節度副使周廷構是何關係?”
“並無關係。”周娥皇答道:“來者是家父舊時幕僚。”
原來是張滿屯搞錯了,來的並非南唐使者,而是周家的信使。
蕭弈遂笑了笑,道:“看來,接你的人來了。”
“哦。”
“前廳待客。”
蕭弈帶着張滿屯、李璨前往見客,出了門,李璨卻是低聲道:“使君不知周廷望是何人?”
“他很有名嗎?”
“使君可知,南唐開國皇帝李昪之舊事?”
“說說。”
“李昪本姓李,生父失蹤,曾隨養父徐溫改名徐知誥。徐溫是吳國權臣,架空幼主,獨攬大權……”
李璨說得詳細,蕭弈聽了,用郭威、柴榮的關係代入一下,也就明白了。
李昪曾經與徐溫的親兒子爭權,過程中,周宗起到了極大的作用,派間諜打探並傳遞對方動向,甚至引誘對方入京,幫助李昪奪取徐家勢力。
這個間諜,就是周廷望。
“使君恐怕需小心此人。”
“知道了。”
蕭弈心中起了一絲忌憚,遂在入堂前留意了一下。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了件藏青色的綢衫,身形中等偏瘦,背微駝,放在人羣中並不起眼,但顴骨微高,下頜緊繃,有種城府深沉之感。
他似乎察覺到蕭弈的目光,回過頭來。
一雙老眼眼尾上挑,瞳仁偏細,精光之色一閃而過。
但當蕭弈入堂,周廷望的眼睛已變得渾濁麻木。
“蕭使君當面,果然龍章鳳姿,請受小老兒一拜。”
“周典客不必多禮,你此番到潭州,所爲何事?”
“不瞞使君,小老兒只爲接回女郎。”周廷望顯出兩分諂媚之色,道:“周令公在東都,聽聞女郎出事,連忙派我前來處置,我趕到鄂州,正聽聞使君神勇,擒了邊鎬……”
蕭弈故意打斷,道:“邊鎬你贖不回去,我已把他送到開封,獻俘於陛下了。”
周廷望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須臾,臉上神色更加諂媚。
“使君果決,小老兒只是周家家臣,不敢議論國事,敢問使君,如何能放了女郎?”
“不議論國事,恐怕沒得談。”
“可以議論,但聞使君高見。”
“簡單,周宗對邊鎬之敗、對楚地往後之形勢,是何看法?”
周廷望深吸一口氣,道:“周令公相隔甚遠,一時豈能有所看法?”
“我不急。”
“使君之意,小老兒明白了。”周廷望面露苦色,無奈道:“我會寫信回東都,詢問周公態度,只是……能否讓小老兒先見女郎一面?確認女郎無恙。”
“可。”
若是尋常來使,蕭弈任他們見了也無妨。
可既聽李璨說過周廷望的舊事,他不由多了一個心眼,安排他們在花廳相見,他則到旁邊的小閣聽他們談話。
主要想聽聽南唐老一輩的間諜打算耍甚花招。
不一會兒,傳來了對話聲。
“周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見女郎無恙,小老兒這顆心纔算落回肚子裏。”
“是我連累周伯,這把年紀還要爲我奔波。”
“該的,若非令公相救,當年小老兒早死了。唉,若是小老兒早隨女郎到鄂州,必不讓女郎被那蕭倨廴琛�
“他沒欺辱我,真的!其實,他那人還算正人君子。”
“雖是如此,人言可畏,此事便是澄清,誰又信呢?”
“周伯這是何意?阿爺嫌我辱沒了周家門楣不成?”
“女郎萬不可作此想!令公向來是最疼你,我們的意思是……將這小偾芑貣|都。”
周廷望話到後來,壓低了聲音,只隱約可聞。
周娥皇聲音亦輕了幾分,問道:“擒他回去做甚?”
“若人品還過得去,自是當週家女婿。”
“纔不喜歡。嗯,不過,周伯所憂之事,我並非沒有考慮,女子名節既毀,恐怕難再嫁旁人,只是他那人心氣高,恐怕不願登門爲婿。”
“女郎素有主見,依你之意?”
“我……”
周娥皇頓了頓,但並非遲疑,聲音其實頗堅定。
“我打算扶他爲楚王。”
“女郎,這是何意?”
“他雖年少,然堅毅不屈、智勇雙全、胸懷遠大、心智超羣,絕非池中之物,今他王楚實天時地利人和。我曾不解阿爺爲何讓我立志母儀天下,此番相逢,方知緣份使然,冥冥中自有天意,楚地之亂,合該他爲王,我爲後,我想懇請阿爺支持。”
少女的聲音透過木牆傳來,清脆,帶着堅定果決。
蕭弈聽得一愣。
其實他都知道,除了白馬、十八佛子,背後一直在默默幫助他的還有周娥皇。
彼此分明是對立關係,他曾問她爲何要相幫,心中有幾分猜測她喜歡自己,沒想到,她竟是這般打算。
可這與他所知的歷史走向不同,與他的人生規劃不同……
下一刻,只聽周廷望問道:“女郎可知他的生辰八字?且容小老兒先起一卦。”
第211章 清醒
蕭弈想了想,決定與周娥皇開諄压�
當日傍晚,他到她屋子中,她正在梳頭,大概是至今還不習慣沒有婢女伺候,銅鏡映着的面容帶着些煩惱。
“鹹師朗想招你當女婿,你不去找他,來我這做甚?”
自從聽說了此事,周娥皇時不時總要揶揄他兩句。
蕭弈自找了張凳子坐了,擺出長談的姿態,開口道:“你與周廷望的對話,我聽到了。”
“嗯?什麼!”
“咣啷”一聲輕響,周娥皇不小心碰倒了銅鏡。
好不容易挽起來的髮髻落了下去,十分柔順。
她回過頭來,似有些羞惱,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她的頭髮,問道:“你都聽到什麼了?”
蕭弈道:“我不打算當楚王,因爲楚地無法成爲進取天下的根基之地。”
“爲何?”
“國破民疲,人口凋敝,內憂外患不可怕,可怕的是,歷任君王耽於享樂,以佛教削民之心志。楚地處四戰之地,卻無高山大川之險,長江上游,蜀國、南平、襄州,水師朝發夕至;南有蠻漢,據嶺南之險地、擁海貿之商路,滅之不得,戰則空耗國力;東邊的南唐雖治理不了楚地,妨楚、亂楚卻易。自保不可得,故風氣惶惶,遠無中原王朝虎視天下的彪悍氣場。”
蕭弈還有很多很多理由。
但他知道,周娥皇要聽的不是理由,因此話到這裏,只簡單地總結了一句。
“楚地需要的是數十年的休養生息,我需要的是大周這個後盾,總之,我與楚地沒有緣份。”
周娥皇搖頭,問道:“你若無王楚之志,爲何要做這一切?”
“我在辦差事。”
“纔不是,若只是差事,你早可以走了,爲何呢?”
蕭弈默然。
誤至鄂州之前,他是想離開的,後來,覺得邊鎬治理得太不像話了。
再後來,覺得南唐的稅太重、楚民太苦,一個又一個銅官窯村的消亡太可惜,那些被風一吹就滾動的白骨本還能活得好。
對自己有何好處呢?他倒真沒太想過這個問題。
此時,需要給出一個自私的回答。
因爲不知從何時起,人們似乎覺得,利己纔是直率、強大,利公而不利己,會被當成傻子,說出來也沒人信,甚至會顯得可欺。
周娥皇催促道:“你說,爲何?”
“爲了功績。”
“你明知這不是功績。”
“我高興。”
“能和我說一句交心之言嗎?”
“好,就是……看不下去了。”
周娥皇展顏而笑,問道:“不爲王候將相,只願平定楚地?”
“你看,說了你也不信。”
“我信,你可以對我吐露真言的,因爲我真的信。”
蕭弈微微一愣。
他覺得她有幾分心計,正在攻略自己。
“那好,我們說明白了,你的計劃實現不了。”
“你還沒聽我阿爺能給你的支持。”
“不必聽。”
“若大唐封你爲武安軍節度使呢?周家可助你打通江南的商路,你說楚地需要數十年的休養生息,那又如何?大業本非一輩人可做成,交由子孫後代……”
江南小女子,眼界就是窄。
蕭弈徑直襬手,打斷了她的話。
“楚非王霸之地,成爲楚王,最好的結果就是嘔心瀝血二十年,然後歸順於中原王朝,被封一個安樂王,我不願意。”
“在你眼裏,中原王朝就那麼強嗎?”
“所以說南方諸國井底之蛙,南唐滅個閩國就深陷其中,滅楚國只知搬金銀;南平橫據江漢、收個稅就洋洋得意;馬氏兄弟更可笑,小門小戶,爭得頭破血流只爲享食生民膏血……我說的不是國力,而是氣象,江南無大氣象。”
“中原有大氣象?”
“中原破而後立,已有英雄出世。而南方,至少楚地,沒有可以助我成事的大才。”
周娥皇沒有反駁,有些着惱地問道:“你爲何總是這般清醒?”
“不清醒會死,我如今背叛大周,不會有好下場。”
“你這人,就不能糊塗一回嗎?!”
“我爲何要糊塗?”
周娥皇眸中似有星光閃動。
她抿了抿嘴,帶着些許不甘,終究還是開了口。
“就不能……爲了我糊塗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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