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3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過了三日,周娥皇才恢復鎮定,能正常與他說話。

“即便拆分了,這般大的府署,你終究得有人伺候,宦官、宮人我各留了二十人,你可需過目?”

蕭弈忙得頭都沒空抬,道:“不看了,就這樣吧。”

“若她們都被我收買了,你身邊可就全是我的人?”

“其餘人安排妥當了?”

“這是名冊,這部分遣錢即可放歸,這部分願到各處殖雎罚@些是願婚配的。”

“願婚配的這些,先給她們些好處。”

“明白,讓她們嫁人之後教丈夫忠於你嘛。”

“對。”

“此外,還有幾個哪兒都不願去,只想伺候你,可我沒看上,如何處置?”

蕭弈反問道:“你覺得呢?”

“驅出去。”

“就這般辦吧。”

蕭弈語氣雖隨意,其實有考慮過她說的確實可行。

周娥皇又探頭看他正在寫的文書,輕聲道:“抑佛?”

“嗯。”

“赦額、考覈、歸籍、復耕……倒真有章法,這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照搬的,大週年初就在中原抑佛了。”

“可你未免也太清楚了吧?”

“看來,你不知我在佛門的名聲。”

“聲名狼藉了吧?你還得意。”

蕭弈微微苦笑,寫下他抑佛政令的最後一個字。

周娥皇不由喃喃念着。

“若吾身可度世人,吾身亦可熔……你還有幾分佛性,也有幾分胸襟。”

蕭弈擱下筆,道:“謄寫吧,你字不必寫太好看,回頭我換了書吏,模仿不來。”

“哼。”

周娥皇似突然有些生氣,專注落筆,偏寫得典雅工整,字跡比往常還要好看。

“啪。”

蓋上“大周武平軍宣慰使”的假章,公文落成。

她雙手持着,輕輕吹乾墨跡,櫻脣微微泛光,目光卻有些猶豫。

“你這般做,就不怕旁人反你嗎?”

“楚地深受馬氏與邊鎬崇佛之苦,反對的聲浪該比中原更低。”

“你錯了,馬氏父子常年崇佛,馬殷、馬希範、馬希廣皆至‘佞佛’之地步,佛教在楚地深入人心,在此抑佛,遠比中原更難。”

“無所謂,我的從直衛招募好了,兵權在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勸不動你。”

周娥皇將手中的文書往蕭弈面前一推,轉身走開。

蕭弈沒工夫理會她,他收好文書,沒有立即宣告,還有些準備要做。

次日,湖南宣慰使府的牌匾掛上,圍牆雖還未造好,但李璨挑選的幕僚、吏員已能到府中當值,勉強有了些許氣象。

緊接着,張滿屯便帶着一千二百兵士入駐直衛司,並接管了宣慰使府的防備。

點兵當日,蕭弈到得特別早,張滿屯與從直衛諸將還沒來得及戴上頭盔,十八顆光頭十分醒目。

“使君!”

“都還俗了沒有?”

“報使君,從來就沒真出家過!”

“那好,還沒成親的站出來……”

蕭弈本還擔心有本事的漢子不願輕易成親,結果完完全全是白擔心,這些兵士聽說能娶婆娘,歡呼雀躍。

待一看安排的還是楚王宮中的美人,頓時紛紛跪下、磕頭,全都發了瘋一般。

“使君!使君!這裏!俺想向使君表個忠!”

“說。”

“俺是鹹將軍的牙兵哩,他派俺盯着使君,說把女兒嫁給使君,可俺不願聽他的,願真心爲使君效命!俺先磕一百個頭!”

“頭就不必磕了,我知道你赤占兩疲莻�好漢子,叫甚名字?多大了?”

“馮銀鎖,十八。使君,俺有個相好送到楚王宮裏當奴婢了,俺不要旁人,就想找她……”

“銀鎖哥!”

“翠兒!”

“嗚嗚,銀鎖哥,俺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蕭弈眼前一花,也是微微錯愕,覺得這馮銀鎖活得跟故事裏似的。

小插曲之後,他讓女方先挑,若有幾個女子挑中同一個兵士,就讓兵士反過來挑,配對上的,也沒讓他們馬上成婚,先下了婚帖。

既顯鄭重,又能讓這些兵士有個念想,死心塌地爲他辦事。

剩下一半當日沒配對的,也不必急於一時。

抑佛之後論功行賞,到時再看美人們傾心於誰,也不遲。

如此氣氛之下,人人奮勇爭先,恨不能立即爲蕭弈立功。

蕭弈屢屢抬手,止住他們,朗聲道:“入我直衛,軍餉俸祿斷無缺短,但軍令嚴苛、訓練艱苦,受不了的,此時離開不遲!”

“我等願爲使君效死!”

第210章 十八佛子

蕭弈知道,他入主潭州,第一件事本該是解決王逵。

因爲彼此之間關係頗覆雜。

名義上,武平軍留後劉言稱臣於大周,武平軍副使王逵該尊重蕭弈這個大周皇帝任命的武平軍宣慰使。

可王逵擁立劉言爲留後,顯然不是出於忠眨前褎⒀援敹芘朴玫摹�

現在人家率大軍前來,攻破湘陰,對潭州志在必得,結果被他搶先一步,誰知是生氣還是服氣?

蕭弈也想過,依正常流程,他可以試探王逵的態度、許諾好處,總之設法安撫對方。

可他覺得這樣太累了,安撫完這個、安撫那個,楚地將領又不是孩子,到最後,終歸是安撫不住的。

不如做點實事。

趁着王逵還不知他的底細,他決定先把錢糧捉在手裏,於是直接開始了抑佛,查抄潭州寺產。

結果非常可觀,遠超他的預料。

“使君,報慈寺有尊一萬斤的銅佛,搬不動,是否就地熔了?”

“熔。”

蕭弈埋首賬薄,已不知錢該如何花了,當即招過李璨,道:“記一下,派商船去襄州採購糧食,我還有信要給南陽王。”

“是。”

“使君,溪州銅柱也搬不動,是否也熔了?”

“用不了這些錢,緩一緩,有需要再抄……楚地的錢財是全進佛寺了嗎?”

“馬氏之崇佛,不輸邊鎬。馬殷堅信他能從木匠成爲一方君王,是神靈庇佑,對佛教極爲大方,重建了所有會昌滅佛時毀掉的寺廟,親自修建報慈寺、衡山南太寺;馬希範建開福寺,並不惜人力物力爲寺廟壘紫微山,開碧浪湖;馬希廣崇佛至不顧政務之地步,馬希萼攻打潭州時,他不做部署,塑大佛立於江上怒視敵軍,召猩找拐b經,期以佛法破敵,甚至臨刑前還在誦經。”

蕭弈聽得皺眉,愈發意識到,楚地情形確實與中原不同。

佛寺之盛已到了極可怕的地步,不僅摧毀田產、稅賦,恐怕還要摧毀人心。

他不太希望因爲信徒的反撲,而讓王逵有機可乘。

大德高僧的背書自然是早已準備好了,看來不得不多花點心思在此事上……雖然他本不願浪費這些時間。

“走吧,我去見見保寧禪師。”

其實不想去,不得不去。

蕭弈翻身上了白馬,踏過潭州街巷,忽聽到遠處傳來了歌謠。

“馬氏禮佛擲金銀,苛捐雜稅苦萬民,蕭郎禮佛佛在心,十八佛子助蕭郎,熔錢歸田安人心,楚地百姓享太平。”

他不由扯住繮繩,轉頭看去,幾個孩童正歡快地追逐打鬧,每人手裏都拿着一根冰糖葫蘆,一遍遍唱着歌謠。

“你們過來。”

蕭弈向孩童們招手,問道:“誰教你們唱的歌?”

“賣冰糖葫蘆的!”

“好吧。”

蕭弈無奈,這麼一來,他確實查不到是誰主使。

只能靠猜了。

突然,一個孩子抬手指向張滿屯,嚷道:“是十八佛子!”

泻⑼娂娕恼疲嗦暫鹊溃骸笆朔鹱又捓桑暮3吻鍑昌。”

張滿屯聽得咧嘴直笑,從身上掏出所有的銅錢分了出去,算是鐵公雞難得拔毛了。

如此,蕭弈也就不再去見那些大德高僧了。

一想也是,那些人說話雲裏霧裏,全是禪機,哪有童謠傳得廣,見效快。

其後,雖還有如信徒放火、收買官吏、叛逃南唐或南漢之類的小事,蕭弈經驗豐富,早做了防備,終究是沒能掀起大波瀾。

施政有條不紊,蕭弈決定趁勢進行分田復耕。

轉眼到了四月十六,這日,他正與周娥皇在擬定政令,李璨匆匆趕來。

“使君,王逵的使者求見。”

蕭弈先是問道:“周行逢攻克嶽州了沒有?”

“還沒有,但快了。”

“不見。”蕭弈道:“讓王逵到潭州來見我。”

李璨看了眼桌案上的文書,問道:“使君何不先解決了王逵再處理民生?萬一開戰,恐怕要堅壁清野。”

“無視他,蔑視他,就是在解決與他的關係。”蕭弈道:“當世武夫,多是些欺軟怕硬的,我若哄着他,他只會覺得我怕了他,大大方方開着城門,士農工商各司其職,他反而知道我有底氣,認爲潭州上下一心。”

“使君高見。”

李璨竟還學會了吹捧,看樣子是完全忘了蕭弈曾是他家奴僕。

“王逵肯定沒想到使君抑佛會這般順利,連我都出乎意料,眼下,他措手不及,必不敢妄動……”

“使君!”

說話間,張滿屯急吼吼地進來,道:“南唐使者到了。”

“這麼快?”

蕭弈奪下潭州不過半個月,朗州的劉言、閻晉卿、李昉都還沒來信,沒想到卻是南唐的使者先到。

“來使是何人?”